21日。

  夜。

  南京。

  在我东线突进集团渡江的第一时间,一直在上海坐镇的张安平,直接搭乘军机紧急抵达了南京。

  张家。

  此时的王春莲彻底地慌神了。

  在王春莲的认知中,自己这一家子属于罪大恶极的类型——丈夫是特务,儿子是特务,她的表哥甚至还是最大的特务,就连儿媳,也是特务出身。

  这负面buff,怎么算都是迭满的。

  别人能降,他们这一家子,降的话肯定完犊子。

  但最颠覆王春莲认知的是:明明大家之前还说和谈一定有结果,儿子更是让自己掏空家底抄底了南京的几处房子。

  可现在,怎么就解放军要打进来了?!

  她彻底慌了,可眼下丈夫不在、儿子不在,惟一能拿主意的,只有儿媳。

  所以她拉着儿媳的手,惊恐地问:“解放军要打过来了——墨怡,我们怎么办?”

  曾墨怡心说为了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她却如此安抚:“妈,你别慌,安平不会不管我们的。”

  可王春莲听到这句话后,却尖叫起来:

  “安平,安平不能回南京!快想办法告诉安平,不能让他回南京!”

  就在这时候,张安平的声音响起:

  “妈!”

  王春莲看到儿子后不喜反怒:“安平,你怎么来了?快走!”

  “妈!你别慌!解放军还打不进来——妈,你先跟墨怡去收拾东西,待会儿我带你们离开。”

  张安平叮嘱道:“我们坐飞机先去上海——衣服带点,别的东西都不要带了。”

  他朝曾墨怡微微点头后,曾墨怡会意地带着失了方寸的王春莲离开,而张安平则来到了客厅的电话前,拔出了电话:

  “我是张安平!接卫戍司令部督查室!”

  “我是张安平——让戴善武接电话!”

  “善武,是我——收拾一下东西,待会儿我派人来接你,你跟我一起回上海!到时候我安排你去台湾!”

  ……

  卫戍司令部,督查室。

  戴善武放下电话后,满脸的喜意怎么也挡不住。

  周围的同僚看到他的喜意后,便已经猜到了缘由——人家有个好老子,虽然好老子嗝屁了,可人家的好老子又有一个好的继承人,关键时候,人家是愿意捞他的!

  再看看他们……

  一众同僚心里泛着酸水。

  此时一名戴善武的铁哥们却出现了。

  “善武,我们谈谈!”

  他拉着戴善武到了无人的角落:“刚刚是姓张的电话?”

  戴善武没有藏着掖着:

  “是他的电话!他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这时候拉一把!”

  “我猜他会带着你去上海,然后让你转去台岛?”

  此时国民政府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了台岛是打造的最后退路。

  “嗯。”

  “铁哥们”这时候脸色一变,道:

  “善武,你糊涂啊!”

  “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心里不清楚吗?你现在要是跟着他走了,你现在的身份、你的未来,可就全没了!”

  “你不是想着要将他踩在脚底下吗?”

  “可这么一走,尤其是跟着他这么一走,你这一辈子,都会被他踩在脚下啊!”

  此话一出,戴善武的神色就骤变了。

  那年被父亲丢到了张安平跟前起,自己就一直被支配——父亲死后,他的人脉却全都成为了张安平的助力,明明自己才是亲儿子,结果所有人都更看重张安平!

  他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将张安平给踩在脚下。

  要是跟着张安平去上海……

  他神色凛然道:“兄弟,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善武,你对党国怎么看?”

  “党国……党国这一次丢了长江防线,其实核心问题是桂系!虽然长江防线丢了,可党国仍然有几百万大军,共军,未必能啃得下这半壁江山!”

  “铁哥们”道:“你说得对!善武,你记不记得姓张的起家之路?”

  “上海?”

  “不,我说的是他在上海的潜伏——他就是在日本人控制了上海后,潜伏于上海,最后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铁哥们”的声音如诱惑的魔鬼:“你,完全可以复制——你的根基在江山县,你完全可以去那里啊!”

  “到时候你可以组织军队支援前线——最坏的情况是共军重兵云集浙江,可浙江毕竟是那位的核心地盘,这里不会丢!你在浙江干得越好,越容易进入那位的视线!”

  “到时候……”

  “铁哥们”意犹未尽,可戴善武却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

  没错,他的根基就是江山保安——当初日本人占领浙江,他就在江山合纵捭阖,现在共军来了,他一样能在江山合纵捭阖!

  就像好友说的一样,自己在那里做得越好,就越容易进入那位的法眼——自己本就有戴春风之子的身份加成,若是再进入他的法眼,届时一定起家!

  到时候,脚踩张安平,不是梦!!

  “好!我去江山!兄弟,我们一道去江山!在那里闯出一片天地来!”

  “铁哥们”紧紧抓住戴善武的手:“好,我们一道去那里闯出一片天地来!”

  ……

  张家。

  张安平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电话铃声的响起。

  终于,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一语不发的听着。

  等对方汇报完,他才道:

  “我知道了——到了江山县以后,你就撤离吧。”

  挂断电话后,张安平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将两条路摆在了戴善武的眼前:

  一条,跟上自己去上海,然后去台岛;

  另一条——被忽悠去江山县!

  他,选择了后者。

  张安平从没有将戴善武放在眼里——但戴善武做过的事,却让他耿耿于怀。

  抗战期间,他在江山县任职,亲手抓捕了多名地下党,其中还有一名声名显赫的老者。

  戴善武,亲自处决了这些同志!

  在国共合作携手抗日的背景下,他抓捕了我党地下党党员,亲手处决!

  此事,张安平念念不忘。

  按道理讲,他应该捞戴善武一把,毕竟,他对戴春风的情感太复杂了。

  可这件事却如一个疙瘩,一直在他的心里横亘。

  眼下的撤离,他决意给戴善武一个选择。

  二选一,看你怎么选!

  很好,戴善武给出了他的选择。

  大概是因为张安平回来的缘故,被曾墨怡拖着去收拾行李的王春莲,终于稳住了心神——这时候,她想起了表哥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戴善斌一家子。

  火急火燎的回到客厅,见张安平不动如山的坐着,王春莲舒了口气,急忙道:

  “安平,你别忘了善武一家子——要不我去他家?”

  “妈,您不用操心了,我已经给他打电话了,他答应回到家收拾行李跟我一起去上海。”

  王春莲大喜,儿子还是念旧啊!

  接下来的一幕就有意思了!

  张家只有一个佣人吴妈,眼下要跑路,王春莲宁可将值钱的家当都放弃,也想将吴妈带走。

  可是,吴妈却拒绝了!

  “夫人,我家里在乡下您是知道的——现在乡下的日子好起来了,我舍不得家里人,上海,我就不去了,我留下来还可以时长过来照看下屋子。”

  王春莲错愕,她没想到吴妈竟然会拒绝。

  张安平深深地看了眼吴妈,随后掏出一迭钱:

  “吴妈,宅子就不用看了,你在我家帮了这么多年,这些钱你就拿着——回头,你回老家吧。”

  “财不外露!”

  带着两个小家伙,一家五口上了车后,直奔机场。

  此时的机场,乱成了一团——各路“豪杰”,都在想办法登机,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被塞满,可机场外的人群,反倒是越来越多,若不是有军队弹压,各路“豪杰”怕是会全部冲进机场。

  机场如此,车站,怕也好不到哪去!

  张安平目光冷冽地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扫过,眼看着不少曾经吆五喝六的贵妇人在那嚎啕大哭,但他却没有一丝的同情。

  目光中,只有难以化开的冰冷。

  人民是欢迎解放军进城的。

  可骑在人民脑袋上的“大山”,他们面对解放军的进城,会觉得天塌了。

  因为,他们浑身上下,从衣服到一个不起眼的装饰,都流淌着来自人民的血泪。

  他们,是不得不跑,因为他们心虚!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大山”。

  这样的人,又何须同情?

  又岂能同情!

  相较于其他区域的混乱,张安平的这架专机前却一直清冷,等待许久以后,王春莲等不住了:

  “安平,善武是怎么回事啊!要不,要不我去看看?”

  “现在很乱,您去不安全——我让警卫去吧!”

  “也行。”

  张安平遂派出了警卫前去“接”戴善武一家子,结果一个多小时后警卫回返,禀告道:

  “戴专员说他不去上海了!”

  “他要带着家眷去江山,还让您……还让您别管他的事。”

  张安平无奈地看了眼母亲,王春莲气得直跺脚,本想说一句我去抓他过来,但看到睡在机舱里的两个小家伙后,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她一狠心:

  “不管他了!安平,我们走!”

  “嗯——通知机场,我们要走。”

  接下来又出现了荒唐的一幕——机场方面可能是看张安平的专机载人太少,竟然有一位上校跑过来商量:

  能不能多带些人?一个人二十两黄金!

  张安平用一个字作为了回答:

  “滚!”

  许久后,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来,最终机头抬起,钻入了漆黑的夜空。

  张安平透过舷窗凝视地面,目光中透着一抹遗憾。

  地面上,充斥着大量的人群——这时候能来机场的,都是认为他们有资格、有本事上飞机的。

  尽管他们被拦下了。

  张安平之所以遗憾,是因为自己的能力终究有限,没能把那些人的不义之财全部榨干,着实让人遗憾啊!

  这一夜的南京,车站、机场乃至道路,全都陷入了让人窒息的绝望。

  即便是到了次日,依然是人群不减!

  甚至是人更多了。

  在拥挤的人群中,两辆轿车、一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格外的显眼——因为唯一的卡车上,竟然装满了各种沉重的箱子。

  从车轮不堪负重的样子上,就能判断出这辆卡车上装的东西之沉。

  面对道路的拥挤,打头的轿车上,一个气急败坏的青年持枪下车,鸣枪示威后,他咆哮:

  “都让开!”

  “我是东南义勇军浙江纵队专员!谁再挡我,杀无赦!”

  ……

  寄生在人民身上的大山,在我军展开渡江后就开始了逃亡——虽然觉得他们在高估解放军,可事实证明,他们依然是低估了解放军。

  东线突击集团是在21日下午19时发起的渡江作战,被国民党寄予厚望的江阴要塞(黄山炮台),上演了一处“离谱”的操作:

  打向江面的炮弹,全打在了国民党21军的阵地上,打向江面的炮弹,全都是无引信的哑弹。

  等到22日凌晨2点,三野司令部一声令下,江阴要塞正式起义——至七点,起义结束,要塞内的火炮悉数调转炮口,压制南岸国民党的残余陆军,掩护三野第十兵团数万兵力从容登陆……

  江阴要塞是长江天险东线最核心的一个节点,也是上海跟南京之间的关键节点——在我军渡江的时候,虽然南京的权贵慌了,但李代侍从长没慌,因为他坚定地认为长江天险,是可以挡住我军兵锋的。

  即便挡不住,南京守军也可以顺着长江撤向上海——有江阴要塞的压制,解放军连追都不敢追。

  可是,这般寄予厚望的要塞区却直接起义。

  (要塞区和整个江阴县不是一个概念,但要塞区的起义,注定了江阴县的守军只能认命。)

  这意味着南京守军一旦撤离,就得面临江阴要塞火炮的“恭送”。

  江阴要塞内有大小78门火炮,远有100mm的加农、加榴,中近距离有37、57两种口径的战防炮和25毫米的机关炮,再加上坚不可摧的永固工事,这种级别的“恭送”,就是赤果果的屠杀!

  至于反攻回去?

  开玩笑,这可是国民党口中的东方马奇诺——敢以“马奇诺”这三个字为名,其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毕竟,马奇诺是横扫欧洲的德国人都不敢硬碰的存在……

  “南京……”

  “不可守了!”

  于是,在23日的清晨,李代侍从长果断地搭乘飞机逃离了南京。

  国民党本来在南京是要坚守的——尽管抗日战争的经验告诉他们,南京的地形不利于防守,可毕竟是首都,不管如何都得守一下。

  可现在,他们却彻底地放弃了。

  于是,经过三浦战役后,我军主力于23日深夜进入南京城内。

  24日凌晨两点,104师312团3营9连,冲进了南京总统府,将总统府上的青天白日旗扯下,一面鲜艳的红旗,自这一刻起,开始在南京总统府上,迎风招展。

  1927年8月1日,在南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打响了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

  1949年4月24日凌晨2点,随着南京总统府上飘荡着鲜艳的红旗,国民党长达22年的反动统治,在这一刻彻底地宣告崩塌。

  尽管国民政府的残余势力逃向了广州,可其代表全国政权的身份却在此刻彻底地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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