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又‘等会儿走’吧?”

  “这回不等会儿。”他顿了顿,嘴角一勾,“明早看完桥东日出就走。”

  苏绾绾:“……”

  孙悟空笑得差点蹲下去。

  “楚阳!”

  “行行行,不看日出。”楚阳终于笑出了声,“吃完夜宵就回来睡,明早正常走。”

  这下苏绾绾才勉强信了,虽然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

  一行人出了客栈时,城中夜色正好。

  雨洗过的青石路映着灯火,桥边小摊热气腾腾,卖圆子的锅里咕嘟直响,酒酿甜香混着肉馄饨的鲜味,暖呼呼扑到人脸上。河水缓缓从桥下流过,把两岸灯影拖成碎金般的长条,偶尔有晚风吹来,吹得灯笼轻晃。

  孙悟空蹿得最快,已经先一步占了摊边最好那张桌子。

  唐僧被请到里侧坐,老板特地给他盛了碗最清的素面汤。

  白龙马和白驴拴在桥边柳树下,面前还被小二放了两把新鲜草料。

  楚阳站在桥头,偏头看了苏绾绾一眼:“愣着做什么,过来。”

  苏绾绾回过神,走到他身边。

  桥下风凉,吹得人鬓发微动。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的焦躁像一场闷得人难受的热病,直到今日这一场大吵,才算彻底发散出来。

  她低声道:“楚阳。”

  “嗯?”

  “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吧?”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

  “那以后若真遇到如来和观音安排的什么‘难’,你会怎么办?”

  楚阳望着桥下流水,语气淡淡的:“该拆就拆,该绕就绕,绕不过就打过去。总之,不照他们想要的样子来。”

  “如果他们非要你们回到那条路上呢?”

  “那就看他们本事。”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反正这一路,我不想让师父变成别人功德簿上的一个摆件,也不想让猴哥再给谁当一回好用的刀。至于你——”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桥头灯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眼平日总像带着点懒散笑意,此刻却清清楚楚地亮着。

  “你既然跟上来了,也别想再被谁随便安排。”

  苏绾绾心头猛地一跳。

  她一时竟没能接上话,只觉得那句话像一颗滚热的小石子,咚地落进心湖,激起一圈一圈细密的热。

  楚阳却已经转开视线,抬脚往摊子那边走:“走了,再不过去猴哥得把圆子全吃完。”

  苏绾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快步跟了上去。

  桥边摊子果然热闹。

  孙悟空已经狠狠干掉了一碗鲜肉馄饨,还想抢楚阳那碗酒酿圆子,被楚阳一筷子敲了手背。

  唐僧坐在灯下,捧着汤碗,神情比平日松快许多。

  夜风吹过桥头,河面灯影轻轻摇晃,整座落霞州都像浸在一层湿润又温柔的光里。

  苏绾绾在桌边坐下,热腾腾的圆子端到面前,甜香扑鼻。

  她舀起一颗,吹了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急得跳脚、一天三催的模样,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孙悟空一边嚼馄饨一边看她:“怎么,狐狸,想通了?”

  苏绾绾哼了一声:“我本来就没想不通。”

  “那你前些天跟催命似的。”

  “我那是……我那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还催不催了?”

  苏绾绾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楚阳。

  楚阳正低头喝汤,像是根本没在听。可她却觉得,他八成听得比谁都清楚。

  于是她低头咬了一口圆子,含糊不清道:“催还是要催的。”

  孙悟空乐了:“怎么还催?”

  “省得某些人反抗安排反抗着反抗着,真把自己反抗到山水里出不来了。”

  这话一出,唐僧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楚阳抬眼,筷子在碗边轻轻一敲:“行啊,那以后就劳烦苏姑娘记着点。我们要是看景看久了,你就把我们拽回来。”

  苏绾绾被他这句“劳烦苏姑娘”弄得耳朵一热,嘴上却不肯输:“我本来就在拽。”

  “嗯,拽得挺起劲。”

  “那你以后少敷衍我。”

  “看心情。”

  “楚阳!”

  孙悟空拍桌大笑,差点把面汤都笑洒了。

  桥边灯火一盏盏映着河流往远处去,夜色深了,摊主还在不断往锅里下圆子、捞馄饨。城中喧闹、人间烟火,都在这一刻柔柔铺展开来。

  苏绾绾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白圆子,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条路也许确实很长,也许前头依旧会有妖,有局,有人等着他们按戏本子往里跳。可至少从今晚开始,她不会再把自己困在“该不该这样走”的疑问里了。

  他们会走。

  会去西天。

  会取经。

  但不是被牵着、赶着、按着头去。

  而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吃,一路骂,一路拆人家的台子,一路把这条本该写好的路,硬生生走成他们自己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碗酒酿圆子,比以往吃过的都甜一点。

  而楚阳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苏绾绾立刻收了点嘴角。

  “没什么你笑得这么怪。”

  “我哪里怪了。”

  “像终于长了脑子。”

  “楚阳!”

  “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彻底笑疯了。

  苏绾绾气得抄起勺子就想砸他,楚阳却已经先一步扣住她手腕,笑着把那只勺子按回碗里:“行了,吃你的。圆子凉了。”

  他掌心温热,指节压在她腕上,不过一瞬便松开。

  苏绾绾心头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她低头,装作认真吃圆子,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桥下流水无声,桥上灯影摇曳。

  这一晚之后,她终于不再日日把“快些取经”挂在嘴边了。可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更叫人头疼的事——

  她开始学会了在楚阳和孙悟空想拐去看景的时候,板着脸跟着一起去。

  嘴上说着“最多半个时辰”。

  实际上看日落时,她站得比谁都久。

  说着“只吃一碗”。

  结果酒酿圆子和桂花藕粉都没少吃。

  说着“明日一早必须赶路”。

  可真到了明早,若山巅云海翻涌得太漂亮,她又会第一个停住脚,抬头看上半天。

  孙悟空发现之后,笑得十分猖狂:“狐狸,就说,你迟早也得被带坏。”

  苏绾绾起初还嘴硬:“我这是知己知彼。”

  后来被说得多了,也就懒得辩,只瞪他一眼,再顺手把手里刚买的糖糕塞一块进自己嘴里。

  而楚阳每每看到这一幕,都会靠在一旁,笑得很欠。

  “怎样,苏姑娘,现在还觉得我们不务正业么?”

  苏绾绾通常会回一句:“看景归看景,明天照样走。”

  楚阳便点点头:“成,明天走。”

  至于这个“明天”具体是天亮就走,还是得等猴哥先去掏个鸟窝、等师父抄完一卷经、等桥头卖胡饼的摊子开张、等山顶第一缕日光落下来——

  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落霞州那一夜之后,取经这一行人的路数,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说赶路,他们也赶。

  说不正经,他们也是真不怎么正经。

  山好看时就停,水清时就歇,碰见好吃的多吃两口,遇上风景好的地方便多住半日。若前路真有妖气、有人命、有什么该管的事,楚阳和孙悟空一动起来又比谁都快,半点不含糊。可若只是天上地下那些看不见的手,想拿“取经人该如何如何”来勒他们,他们就偏不肯顺。

  唐僧起初还会劝。

  到后来,也只剩下一句无奈的“莫太过了”。

  苏绾绾嘴上仍时不时催两句,可那股急火,终究没了从前那样直冲头顶的劲。她一旦真正明白了这条路的底色,再看楚阳和孙悟空那副“你想拿我当戏子,我偏在台下喝茶”的德性,竟也渐渐品出几分说不出的痛快来。

  只是这份痛快,落在西天那边的人眼里,就一点也不痛快了。

  灵山之上,梵音依旧。

  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金光铺地,诸佛菩萨列坐两侧,面目庄严,眉眼低垂,似悲似悯。殿外宝树生辉,灵禽盘旋,云海翻涌不绝,一派清净圆满之相。

  可这份清净圆满,在这段时日里,终究还是被某些看似不大的变数,扰出了一丝裂痕。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神色平静,手中佛珠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大殿之中无人说话,唯有珠子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观音立在一侧,白衣垂落,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悲悯的神情,只是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凝色,比平日深了几分。

  过了许久,如来才淡淡开口。

  “又偏了。”

  这一句没头没尾。

  可观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是。”她轻声道,“青屏山本该添一难,叫那地界旧妖借泉眼作祟,引唐僧一行入局。可楚阳提前住了汤池客栈,孙悟空又在当晚把后山暗藏的邪气翻了出来,那妖物尚未来得及照着局走,便被他们顺手清了。”

  如来不语。

  观音继续道:“落霞州一带,原本也该生一段因桥而起的祸事,引得师徒之间对路数生疑,再由州中寺院接引,化作一场‘佛前明心’的劫。可他们偏在雨后夜游,桥头吃酒酿圆子、鲜肉馄饨,楚阳甚至提前把话挑明了,反倒叫那狐狸也知晓了取经路的底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又道:“如今那一行人,已不只是楚阳与孙悟空两个不好牵着走。连苏绾绾,也被带偏了。”

  如来缓缓睁开眼。

  殿中佛光一层一层地落在他眼底,看不出喜怒。

  “她本就是旁支变数。”他说,“原不在定数之内。”

  “可如今她与那一行人气数已缠在一处。”观音道,“她从前只凭意气与情分行事,尚不足惧。如今知了实情,往后若再遇局,她未必不会帮着楚阳与悟空拆台。”

  如来指尖微顿,佛珠停在中指与拇指之间。

  “楚阳。”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仍平静,却不知为何,叫殿中金光都似乎沉了一沉,“此子最初不过一柄快刀,锋利,却未必不能收束。可这一路走来,他偏生不肯将刀握在别人手里。”

  观音没有接这句话。

  她也知道,如来这话不是在感慨,是在陈述。

  楚阳的麻烦,从来都不在于他强。

  强的人很多,妖也强,魔也强,天庭和灵山能借、能压、能收、能镇的也很多。

  真正麻烦的是,楚阳不光强,还看得太清。

  他不仅看得清,偏偏还不肯装糊涂。

  若他只是嘴上说说,脚下仍照着走,那也罢了。可偏偏他是真在动。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反,而是一点一点地偏,一寸一寸地挪,硬是把原本该走成一条金线的路,走成了活的。

  今日多看一座山,明日多住一个镇,后日又在某处桥头、湖边、草原上,拖开原本应接上的那一桩劫、一场难。

  他不正面撞,不撕破脸,也不明着宣战。

  可恰恰是这种不撕破,才最难拿捏。

  因为一旦撕破,便意味着戏台子真塌了。

  而这,是如来和观音此刻都不愿见的。

  取经还是要成。

  经要东传。

  这桩功德也必须圆。

  但若整个故事里,主角都不按戏本走,那再好的布景、再好的安排,也会慢慢显得可笑。

  观音低眉片刻,道:“再用妖,怕是不成了。”

  如来看向她。

  “悟空本就对妖气敏锐,楚阳又擅破局。如今他们对‘劫难’二字已有提防,再放妖过去,不管是野妖、借来的妖,还是原本就在那一带安排好的,都极易被他们提前看穿。”观音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前几次已是前车之鉴。妖物一旦露了不对,楚阳不是绕,就是拆。拆不了便打。打完之后,还要回头冷嘲热讽一番,反倒更坏了局。”

  如来沉默着,没有否认。

  因为这确实就是事实。

  从月泽之后,这一行人对“妖”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不一样了。

  若是寻常拦路妖,直接打。

  若是背后牵着线的,先拆线,再打。

  若那妖背后站的是不便撕破脸的人,他们就更不肯按套路去。能绕则绕,能拖则拖,实在绕不过,孙悟空就开始阴阳怪气,楚阳则专挑局里最要命的那一点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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