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完以后他会变笨、变瞎、变迟钝,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事,他可能要看好几眼,别人一句话就能听懂的道理,他可能要琢磨半天。

  别人觉得幼稚可笑的东西,他可能会当真。

  这值得吗?

  他问自己。

  值不值得要看代价和收获,代价是失去清醒,收获是可能找回感觉。

  清醒是他活了一千年攒下的东西,是他最硬的铠甲。

  穿上它他不会受伤,脱了它他可能会疼,但他现在不疼了,也不痒了,不冷也不热。

  他穿着那身铠甲像一个铁皮人,走在人间,人间的一切都碰不到他,他也不会碰人间,他是安全的,也是孤独的。

  他想要的不只是安全,他想要有人能碰到他,哪怕疼。

  他决定割了。

  第一刀,割在‘评判’上。

  他看世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评价’。

  不是故意的,是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看到两个人为了爱情要死要活,心里自动会冒出一句:至于吗?过几年就不这样了。

  他看到一个人为了升职绞尽脑汁,心里会冒出一句:值得吗?退休了都一样。

  他看到一群人为了信仰争吵打架,心里会冒出一句:有意义吗?神又不在乎。

  这些评价是自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是真的见过太多爱恨成灰,见过太多功名成土,见过太多信仰崩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自动评价’关掉。

  不是关掉真相,真相还在。

  是关掉那个冒出来的声音。

  他看到两个人爱恨纠缠,那个声音说‘幼稚’,他要把那个声音掐断,在嗓子眼里掐断,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挡住了感受。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重现了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他见过一对年轻的情侣。

  男孩和女孩吵架了,女孩哭着跑了,男孩在后面追,当时他看着,心里想:至于吗?过几年就不这样了。

  现在他回到那个画面,重新看。

  这一次,他不让那个声音说出来就把它摁住了,画面里的女孩还在哭,男孩还在追。

  他盯着他们看,没有评价。

  只是看。

  风吹着女孩的头发,男孩的鞋带散了,跑起来一绊一绊的,他看到了细节。

  以前这些细节会被那个‘至于吗’挡在外面,现在没了,细节涌进来了。

  他发现女孩哭的时候肩膀会抖,男孩追的时候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感受到了什么?不是感动,是一种……温热。

  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不是很强烈,但它在。

  他睁开眼。

  有用!

  他继续割。

  第二刀,割在‘预判’上。

  他看任何事情都能猜到结果。

  不是他有超能力,是他见过太多次,一样的剧本,一样的桥段,一样的转折,一样的结局。

  像看一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台词都能背下来。

  他不需要等结尾,开头他就知道结尾。

  这让他失去了‘期待’。

  期待是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电影时,心里那种扑通扑通跳的感觉,他不知道结局,所以他会紧张,会好奇,会猜,会在心里瞎想。

  揭晓的时候,对了会高兴,错了会惊讶。

  他很久没有那样了,他要找回那种感觉,就要让自己‘不知道结局’,就算他知道也要骗自己不知道。

  他找了一个例子。

  路边有一个小贩在吆喝,他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小商品。

  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一个杯子问价钱,小贩说二十,那人说太贵了,放下来走了。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小贩要么喊住他还价,要么等下一个顾客。

  这是剧本。

  他要把这个剧本忘掉。

  他看着那个小贩,不说话,不预判,小贩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喊。

  他继续吆喝。

  没有还价,没有喊住。

  和剧本不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小贩没还价,是因为他在‘不知道’的时候,有了一点点惊喜。

  他不知道小贩会不会喊,小贩没喊,他的猜测错了,错了让他高兴。

  他继续割。

  第三刀,割在‘共鸣’上。

  他看人间的悲欢离合,总觉得那是他们的事,与他无关。

  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鱼哭了鱼笑了,都是鱼的事,他不想伸手进去摸,因为手会湿。

  他不想湿手,也不想干手。

  现在他要让自己想,他要让那块玻璃碎掉,让鱼缸里的水流出来,淹到他的脚,他需要被人间的烟火烫一下。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以前他看他们像看蚂蚁搬家。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

  现在他把那个‘看着’的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把‘感受’的自己往前推了一步。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他的声音很急,眉头皱着,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有一点笑意,可能在想别的事。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工人,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手很糙,可能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具体心情,但他能感受到他们是活着的,滚烫的、喘着气的、会疼会痒会累的活着。

  他站在他们中间,不隔着玻璃了。

  他继续割。

  第四刀割在‘意义’上。

  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这有什么意义’。

  吃饭有什么意义?

  反正还会饿。

  睡觉有什么意义?反正还会醒。

  工作有什么意义?反正会退休。

  活着有什么意义?反正会死。

  这种追问让他什么都不想做,因为他找不到一个终极意义。

  既然没有终极意义,那做和不做都一样,不做还省力气。

  他中了‘意义’的毒,觉得凡事都要有意义才值得做,现在他要割掉这点,他要告诉自己:不要问意义,只做。

  这个最难。

  因为‘不问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他想做,又陷入了意义,他绕不出来,越想越乱。

  后来他不想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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