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干裂开缝的灰黑色硬土。

  土壤不是天生的,是被人踩硬,被血浸硬,被无数年在上面滚爬、挣扎、死又死不了的活死人压硬的。

  硬得像石头,不,比石头还硬。

  石头上还能长青苔,这土上什么都长不了。

  踩上去硬梆梆的,不陷,不软,没有弹性。

  你的脚底板和地面接触的瞬间,感觉不到大地该有的温度,只有死寂、沉默、拒绝一切生机的冷。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活的,会动,会变,会被太阳驱散。

  这里的冷是死的,像从尸体里渗出来的寒气,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凉到骨头缝里,凉到灵魂里。

  地面布满了裂缝,有的窄如手指,有的宽能塞进拳头。

  裂缝深不见底,像一张张永远合不拢的嘴,在无声地嘶吼。

  裂缝的边缘是锐利的像刀削过一样,踩上去会割破脚底。

  但脚底不会流血,因为血不会凝固;伤口也不会愈合,因为自愈能力不存在。

  所以你每走一步,都会在裂缝边缘留下新的伤口,新的伤口又会在你下一次踩到裂缝时被撕裂得更深。

  那些裂缝里飘着细碎的灰雾和细胞碎片,黏糊糊的液体从缝里渗出来,不是水,是脓。

  是无数活死人的伤口常年流脓,脓水渗进土里,汇入裂缝,在地下积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沼泽的表面是凝固的像一层厚厚的痂,但下面还是流动的脓。

  整片大地充斥着生机,却又看不到一点鲜活。

  这是一个矛盾的世界。

  没有草,没有花,没有苔藓,连细菌都没有。

  因为细菌也会死,也会被不死诅咒困住。

  细菌死了,细胞碎片飘在空气里,飘在土里,飘在水里,永远不散。

  那些碎片是活的,还在呼吸,还在代谢,还在消耗能量。

  它们没有意识,但它们有本能。

  它们想活!

  每一粒碎片都在拼命地吸收周围能吸收到的一切——水分、矿物质、空气中的微量能量。

  它们像无数只饥饿的寄生虫,啃噬着这个世界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机。

  那些碎片堆积在裂缝里,堆积在硬土表面,堆积在植物的叶片上,堆积在活死人的伤口里。

  它们像一层层灰白色的霜,覆盖在一切东西的表面,用手指抹一下,会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但几秒钟后新的碎片又会落下来,把痕迹重新填满。

  植物是这个世界最诡异的存在。

  说它们是植物,不如说它们是长在土里的畸形瘤子。

  树木的树干光秃秃的,没有树皮,表面的纹路不是木头纹,是一条条凸起的、像人紧绷肌肉一样的暗红色条痕。

  那些条痕皱皱巴巴的,跟百岁老人皱成一团的皮肤一模一样。

  摸上去能感觉到皮下有东西在蠕动,不是树液,是困在树干里的人的灵魂碎片。

  那些碎片在树里挣扎了无数年,有些已经和树的纤维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木头,哪是人肉。

  树干的颜色暗红发黑,像是被血泡过又晾干的,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分泌物,像汗水,又像眼泪。

  风一吹,分泌物干了,结成硬壳;再一吹,硬壳裂开,露出下面新渗出的液体。

  树冠是稀疏的,像秃顶的老人的头发。

  树枝歪歪扭扭地向四面八方伸着,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甚至扎进了土里,又从远处的地面上冒出来,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

  树叶边缘全是乱七八糟的锯齿,一点都不规整。叶脉凸得老高,像人暴起的青筋,颜色暗红发黑。

  叶子表面长满了细小的疙瘩,每个疙瘩上都有一道细纹,像人的指纹。

  那是指纹,是被困在叶子里的人,在无数年的折磨中,用意识在叶片表面刻下的痕迹。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

  们的意识被困在叶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用意识触碰叶片的表面,像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写了无数遍,指纹就永远留在了那里。

  风一吹,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细碎碎、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人低声呻吟、痛苦嘟囔,又像临死前的微弱呓语。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旷野里听得特别清楚。

  它从白天响到黑夜,从黑夜响到白天,永不停歇。

  你躲不开,因为它无处不在。

  你能做的只是习惯它,把耳朵捂上,或者把自己的耳膜刺破。

  耳膜刺破了还会长出来——不是愈合,是长出来,像指甲,像头发,像一切可以再生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都以最慢、最痛苦的方式重新长出来。

  草丛比树木更瘆人。

  那些草不是绿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叶子又厚又肿,肥得不正常,沉甸甸地垂在地上,像一滩滩烂肉。

  叶子的背面长满了细小的肉刺,肉刺是软的,如同婴儿的手指,摸上去会自己动,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

  它们在被触碰时会收缩,像含羞草,但含羞草是害怕,它们是渴望。

  它们渴望被触碰,因为被触碰意味着还有活物存在,意味着它们不是孤独的。

  但它们害怕被触碰,因为每一次触碰都会在叶面上留下新的伤痕,而那些伤痕永远不会愈合。

  那些暗红色的草丛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大地上。

  但被子下面是光秃秃的硬土,寸草不生。

  因为草不会在土里扎根,它们是在土上爬行。

  它们的根是须状的,像血管,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硬土表面,吸取着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脓液和细胞碎片。

  那些根须是活的,会动,会缠绕,会像蛇一样缠住从上面走过的活死人的脚踝,不是为了捕食,是因为它们害怕孤独。

  它们想抓住一切经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具腐烂的、永远死不了的身体。

  原野上有着一些活死人,不是那种丧尸,而是真正的麻木、绝望,如同死掉一般的人。

  他们散落在整片大地上,有的躺在硬土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蜷缩在草丛里,有的蹲在裂缝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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