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他用那双手把自己拖到了莫塔恩脚下,然后开始往上爬。

  莫塔恩的表层黑雾是光滑的,但它的身体表面布满了褶皱和凹陷,那些凹陷就是它的嘴。

  中年男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一道半人宽的裂口,裂口里的魂肉立刻裹住了他的躯体,开始疯狂地抽取生命本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像退潮的海水。他的身体在变冷,在变轻,在变小。

  他笑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几十年!

  “这里有空口,先送我进去!”他对着外面的人喊,但声音被黑雾吞没了,没有传出去。

  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他们只能看到莫塔恩身上的裂口一个接一个地被堵住,一个接一个地闭合。

  有人开始着急了,他们怕嘴不够用,怕轮不到自己。

  他们开始往更高的地方爬,往那些还没被堵住的裂口挤。

  一群溃烂的妇人互相搀扶着,挤进成片细密的小型缝隙。

  那些缝隙太小了,只有手指粗细,容不下一个人,但她们不在乎。

  她们把手指伸进去,把脚指伸进去,把溃烂的耳朵贴上去,把流脓的嘴角凑过去。

  那些嘴巴吞不下完整的她们,但能吞下她们的一部分。

  她们愿意,她们愿意把自己拆成零件,一块一块地喂给莫塔恩。

  一个老妇人把自己的左手塞进了一条细缝,魂肉裹住她的手腕,开始吸取生命力。她的左手在缩小,在变干,在变成枯枝。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满足的、安详的笑。

  她的右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准备等左手被吞完了,再把右手塞进另一条缝里。

  一个换头者被推着铁皮躯体挤到了人群后面。他的头颅被固定在生锈的机械脖颈上,机械躯体太笨重了,他爬不动,也挤不进去,但他不想错过。

  他用手拧下了自己机械躯体上的一只铁臂,把铁臂的断口对准了一道中等大小的裂口。

  裂口里的魂肉吞不下铁臂,但能吞下他脖颈处那些断裂的血肉。那些血肉还在渗着淡红色的粘液,生命力还残留着。裂口裹住了那些血肉,开始吸取。

  他感觉到了,他的头颅在变轻,意识在变模糊。

  他笑了!

  他的笑比那些溃烂的妇人更疯狂,因为他等得更久!

  莫塔恩的身体在迅速膨胀,像有人在它的体内不停地吹气。

  它的黑雾被撑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薄到能透过黑雾看到里面那些正在翻涌的生命能量。

  那些生命能量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焰,在它的魂体内部燃烧,灼烧着它的本源。

  它的上万张嘴在痉挛,在抽搐,像上了岸的鱼,拼命地张合。

  那些嘴里的猩红光点黯淡了,被从里面挤出来的光淹没了,光太多了,反而看不见了。

  外围的民众还在往里爬。

  他们踩着前面人的肩膀,拉着前面人的头发,用膝盖顶着前面人的腰。

  他们像一群蚂蚁,一层一层地迭上去,把莫塔恩的身体裹成了一个人肉山丘。

  有人爬到了半山腰,找到了一个还没被填满的嘴巴,钻了进去。

  有人爬到了山顶,看到了一张能容下五个人的大口,兴奋地滑了进去。

  有人摔了下来,骨折了,爬不起来,就在地上躺着喊:“等等我!我还没死!我还能爬!”

  但没有人回头看他,因为每个人都在争抢属于自己的那一张嘴。

  莫塔恩的内在承受力正在飞速飙升到一个无法承受的地步。

  那些钻入体内的民众的生命能量太过庞大且驳杂。

  有老者的垂朽之力,有青年的旺盛生机,有妇人的溃烂创口中含着的扭曲生命,有换头者机械缝里夹着的残留魂息。各种不同层次的生命力量混在一起,在它的魂体内部堆积、碰撞、互相撕扯,像一锅被搅烂了的杂烩汤。

  它想消化,但消化不了,因为来得太快,太多,太密集。

  它想排出去,但排不出去,因为它的嘴巴全都被堵住了,被那些还在往里钻的人类堵住了。

  “等等,等等,那里不是我的嘴巴!!!”莫塔恩内心焦急的大喊着,但是无人在意。

  哪怕其充斥着恶心的臭味,但他们只想进入恶魔的肚子。

  它的魂体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表面被割裂的那种裂痕,是从里面被撑开的。

  像一座大坝,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先是出现细小的裂纹,然后裂纹扩大,连成片,变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那些沟壑里有黑色的雾气在渗漏,带着细碎的灵魂碎片。

  它的猩红眼瞳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了。

  灭了的眼瞳变成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像是在流泪,被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生命力。

  它想说“不要再塞了”!

  但它没有语言,只有本能,它的本能是吃,不是拒绝,它连‘拒绝’这个概念都没有。

  那些爬在它身上的人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的黑雾在变软,像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像踩在快融化的冰面上。

  有人往下陷,整条腿陷进了黑雾里,拔不出来了。有人往下滑,从半山腰滑到了山脚,摔在碎石上,摔断了胳膊。有人抬起头,看到莫塔恩的顶部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涌动。

  然后它炸了!

  噗的一声,像戳破了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它的上万张嘴在同一瞬间撕裂、崩碎,那些魂口边缘的黑雾像被撕碎的破布,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那些正在往它体内钻的人被那股力量弹飞,像从弹弓上射出的石子,飞向四面八方。

  有人的身体在空中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又被爆炸的余波吹散。

  有人的身体完整地落在地上,摔断了脖子,但没死,因为永生诅咒让他们死不了,只能躺在地上喘气。

  有人的身体被黑雾碎片裹住了,碎片钻进他们的伤口里,又钻了出来,钻不进去,又钻了出来。

  莫塔恩的魂体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山,从顶部开始塌陷。

  塌陷的部分变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又被风卷走。那些粉末里有莫塔恩的残魂碎片,也有那些被它吞噬的永生者的生命残渣。

  它们混在一起,像灰,像雪,像被烧过的纸屑。那些还活着的人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天空。

  那些粉末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伤口上,凉凉的,痒痒的。

  他们用手去摸,手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座山没了,那个能吞噬他们的恶魔没了。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在哭,但喉咙里没有声音。有人躺在碎石上,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有人站起来,跺着地面,懊恼地大喊:“这么大一座吞噬之山,居然也扛不住我们!只能再去别处寻找恶魔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没有人回应,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个在哪?

  他们开始走了。

  不是散开,是朝不同的方向走。

  有的往城镇走,有的往废墟走,有的往祭坛走。

  他们走得很快,因为怕错过下一个恶魔。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走不动了,被旁边的人架着走。没有人回头,回头没有意义。

  莫塔恩已经散了,他们只能往前。

  吴恒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莫塔恩崩塌的位置移开,扫过那些正在往城镇方向涌去的民众,扫过那些还在挣扎的低阶恶魔,扫过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黑雾碎片和生命残渣。

  这种疯狂是他都没有预料到的。

  甚至他无法理解,因为他只想活着,活下去,哪怕再痛苦。

  裂隙边缘的灰雾最先开始碎裂。

  那些灰雾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然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旧墙上的墙皮,像老树上的枯皮。

  有的巴掌大,有的脸盆大,有的比人还大。

  它们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粉末又被风卷起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灰雾是上帝遗留的规则壁垒的表层,是创造特质凝固后形成的保护膜。

  它们在无数年的岁月里包裹着这个世界,把生和死隔开,把人间和地狱分在两边。

  现在它们碎了,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像秋天的落叶,但比落叶更重,砸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裂隙边缘的灰雾碎了,接着是裂隙两侧的壁垒。

  那些壁垒不是实体的墙,是规则层面的屏障,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在天地之间。

  此刻那层玻璃开始出现裂纹,成千上万条,密密麻麻的,像蛛网,冰裂,干涸河床上的龟裂。

  裂纹从裂隙的边缘向四周蔓延,蔓延到灰白色的天幕上,蔓延到干裂的硬土上方,蔓延到那些扭曲的枯树和暗红的草丛之间。

  然后,壁垒本体发出了轰鸣!

  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亿万斤巨石同时崩裂,像无数座山峰同时倒塌。

  声音震得地面在颤抖,震得那些正在排队求死的永生者捂住了耳朵,震得那些正在吃撑和饿死之间挣扎的恶魔抬起了头。

  声音太大了,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哀嚎,听不见那些低阶恶魔魂体崩裂时的细微爆响,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声轰鸣,像天地在呐喊。

  天地剧烈震颤了!

  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上下抖动,像簸箕在筛粮食。

  硬土裂开了更多的缝隙,缝隙里有暗黄色的脓液和灰黑色的雾气涌出来。

  那些扭曲的树被震倒了,树根从土里拔出来,带着一团团暗红色的土块。

  暗红的草丛被震得叶片翻飞,草茎断裂,露出下面光秃秃的硬土。那些坐在路边排队等死的人被震倒了,有的摔在地上,有的摔进裂缝里,有的被倒塌的墙压住了。

  没有人喊疼,没有人求救,他们只是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继续等。

  然后,那层无形的屏障终于碎了!

  像水泡一样破了,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噗’,像有人在水面上戳破了一个泡泡。

  屏障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化为虚无。

  那些灰雾碎片停止了坠落,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承载它们了。

  它们在空气中悬浮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消散,像被太阳晒干的露水,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薄,最后什么都不剩。

  头顶的苍白色天空出现了一个贯通天地的巨型空洞。空

  洞是裂开的、不规则、像被撕开的伤口。

  伤口边缘是锯齿状,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咬过。

  伤口下面是漆黑的地狱虚空,那片无边无际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黑暗,完整地展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那些地狱里的饿魂虚影也在那黑暗里浮现,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暗淡,有的亮着猩红的眼睛。

  它们悬浮在黑暗中,没有实体,只有轮廓,像被画在黑色画布上的灰色影子。

  阴冷的死亡寒气不再被阻隔了。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猛地冲下来,像瀑布,像从天上倒下来的冰水。

  那寒气是纯黑色的,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它从裂缝里涌出来,撞在祭坛上,撞在那些残破的房屋上,撞在那些正在排队的永生者身上。

  那些永生者被寒气冲得东倒西歪,有的人摔倒了,有的人被冲出了几米远,有的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弯着腰直不起来。

  但他们不怕,他们张开嘴,让那股寒气灌进喉咙里。

  那寒气钻进肺里,冻得他们浑身发抖,但他们笑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死亡的味道。

  死亡来了,解脱就不远了!

  而那些刚才还在拼命求死的永生者们,此刻感受到了死亡寒气的刺骨,不再需要排队,不再需要等待恶魔。

  他们站起身,开始踉跄朝着那道裂缝的深渊走去。

  有人低着头,像赴死的朝圣者;有人仰着脖子,大睁着眼,望着那道漆黑的空洞咧嘴傻笑;有人攥着身边同伴枯槁的手,一步一步往裂缝方向挪。

  他们走过倒塌的房屋,走过开裂的硬土,走过那些扭曲的枯树,走过那些正在消散的恶魔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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