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澄澈而深邃,像两口沉睡了太久的枯井。

  此刻,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陈浔。

  看着陈浔。

  看着大黑牛。

  什么话都没有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

  又动了一下。

  还是无声。

  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又像是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挤在喉口,反而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

  他就这样看着陈浔,看着立于陈浔身侧那头通体玄黑、沉默如山的庞大身影,眼神里没有狂喜,没有哭嚎,甚至连波澜都算不上。

  只有一种大到装不下任何情绪的...

  茫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转角看见了光,却已经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感觉,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抬脚向前走的意识都暂时失去了。

  良久。

  良久。

  良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样平静的,静静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两道身影。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自他眼角滑落。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落下来了。

  落在了脚下这片他守了亿万年的土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

  又或者,察觉了,却已然顾不上。

  他的喉咙动了又动,那道声音在胸腔里滚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才终于以一种沙哑至极、近乎破碎的姿态,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关间漏出来——

  “....道。”

  “...道...祖,牛...祖。”

  说完,他又沉默了。

  像是把毕生所剩的力气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说完之后,便什么都变得空乏无比。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道沉默的泪痕在脸侧无声蜿蜒,他也没有抬手去用法力蒸发。

  只是那双眼睛,看着陈浔,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

  亿万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枯守山道无人应答的漫漫长夜,所有对着残破道场喃喃自语的清晨与黄昏——

  全在这一瞬流光。

  大黑牛在陈浔身侧,沉默良久,庞大的牛首缓缓低垂,牛眸深处那向来憨厚至极的神色,此刻敛去了所有,只余一片深沉。

  它没有说话。

  连它,也沉默着。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低眸看着眼前这道身影,这道守着这片山域、守着这段旧日岁月、守了太久太久的身影,神色平静如故,静默片刻。

  他开口了,声音极低,却字字沉稳,如山如渊——

  “千穹,本道祖回来了。”

  “哞!”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什么都碎了。

  不是轰然崩塌,不是山呼海啸,是那种绷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某一个细小的节点上,悄无声息的裂开。

  千穹站在原处,没有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悲泣的颤抖,不是喜极的颤抖,是那种一根撑了亿万年的脊梁,在某一刻突然被人告知——

  你可以放下了。

  那一刻,骨头本身都在颤。

  “道祖……”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块在烈火里炙烤了亿万年的枯木,骤然裂开。

  不是喜悦,不是悲恸,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压在所有情绪之下、将所有情绪都压成了灰烬的东西。

  那是恨!

  是悲!

  是一个人扛着整座时代的废墟,独行于亿万年漫漫长夜之中,无人知晓,无处可放,无从言说,最终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重。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老祖、师尊失踪,师兄们走了,宗门走了,恒古仙界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决口的洪流,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拦截。

  说到此时,他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来了又去了三次,他才开口。

  而声音却突然变得很平静。

  “恒古仙界亡了很多人,数之不清...”

  “千穹当年亲眼看着师兄,师姐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住。”

  “有的道果被人摘走,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去拼杀,无痕师尊拦住了我,说,活着,守着,等。”

  “千穹便活下来了。”

  “就守着了。”

  “就等着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团东西烧得更深了,却愣是没有一点火光漏到表面来,全压着,全埋着,压得那双眼睛平静如黑暗深渊——

  “后来旧纪覆灭,恒古仙界的名字从天下间消失,千穹守着这座山,看着一代一代的人踩进来,把这里当成无主之地,把师门的一切当成无主之物。”

  “我便杀生...”

  “拦不住的,杀。”

  “敢动天轮宗道场根基者,杀。”

  “但我一个人,终究拦不住岁月。”

  “我唯能守住根。”

  “其他的...”他恍惚失神的看着那片断壁残垣,“就那样了。”

  他没有悲意。

  眼眶里甚至没有泪意。

  只是那双眼睛,盯着残破道场的方向,久久的,久久的,定在那里,像一把在鞘中藏了亿万年、从未出鞘、却已将剑鞘都从内部蚀穿的剑。

  “道祖。”

  “那些人还在。”

  “当年覆灭恒古仙界者,当年杀我师门者,当年将恒古纪元亲手埋进尘埃者。”

  “还在...”

  他说完,闭上了嘴。

  重新沉默。

  像一座山。

  像一口枯井。

  像这片守了亿万年、将所有的血与恨都无声埋入地底、表面上却只剩荒草与枯石的旧日道场。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深得没有底。

  却一个字,都不往外多漏。

  大黑牛静立于陈浔身侧,沉默如岳。

  许久,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压境——

  “哞哞!”

  两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怜悯。

  只是两个字,却重如万钧,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落地,生根。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静静地看着千穹,墨眸深处幽深如渊,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已听进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极低,平静如这片山域亘古不变的山风:“我已归来。”

  山野之间,天地之间。

  千穹站在原处,听完这句话,久久的没有动。

  然后,他那双枯井一般沉寂了亿万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极缓极缓、却无可阻挡的姿态...

  一点一点的,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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