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小女娃睡得很沉,手里仍攥着那块青瓷残片,睡颜安静,呼吸平稳,像这片废墟里唯一一件,还未被什么碾碎的东西。

  老人没睡。

  他半靠在残石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深黑的夜幕,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极缓极缓的氤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的浮上来。

  不是寻常老迈生灵的眼神,而是某种被压在极深极厚的岁月之下、沉睡了太久太久、却从未真正死去的东西,正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的破土而出。

  那是道韵。

  残缺的,破碎的,如同一面被摔成万片的古镜,每一片都映着光,却再也无法拼回完整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

  声音大变。

  不再是那种断续磕绊的、几乎衔接不上的老迈气声,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东西,从那副残破的躯壳里,缓缓的涌出来,像地底深处一道沉睡了太久的暗流,终于在某个夜里悄然的渗透了地表。

  “前辈...”

  他叫了一声,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个字,都要清晰。

  陈浔抬眸,看向他。

  老人望着夜空,望了很久,才开口:“看见前辈之后,我似乎记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漫出某种难以言说的茫然,“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记得,还是大梦里的事。”

  阿瓮缓缓闭眼。

  对陈浔与大黑牛没有任何生疏之感,甚至都没多问他们来历。

  闭眼后他直起了身。

  那个动作,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风烛残年的、随时会散架的颤巍巍,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被亿万年岁月磨砺出来的、连躯壳再如何残破都压不住的,从容。

  “晚辈沉眠太久,这副仙躯已经快撑不下去。”

  他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从那副残破的躯壳里缓缓的漫溢出来,像一条曾经奔涌千万里的大河,如今水量所剩无几,却依然携带着远古河床的记忆,流淌着。

  陈浔抬眸,看向他,神色不变,只是那双墨眸,微微的深了一分。

  “但有些话,今夜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漫出某种极淡极远的东西,像是从另一个纪元飘来的风,“前辈若不介意,且听一位将散之人,说说旧事吧,这里已经太久无人登临。”

  “嗯。”陈浔轻轻挥动衣袍。

  “我记得这里。”阿瓮说,“不是眼前这副模样,前辈也莫要误会。”

  “那时候,这里叫青玄仙域。”

  “仙城绵延万万里,城墙以大道铸骨,以万古仙晶为肉,城头旌旗猎猎,旗上的纹样,是一道仙光破穹而出的图景,那旗,寻常风吹不动,唯有大能降临,方才自行震响,声震九天,诸天皆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某种令人屏息的庄重。

  “城中,道统林立,殿宇高入云端,山峰从殿宇之间穿行而过,仙舟往来不息,每一艘皆庞大如星辰,船头悬着各家道纹,自诸天万界汇聚而来,降落之时,气机震动,寻常修士须得退避三舍,否则,单是那降临的气浪,便足以令人道基动摇!”

  说到此处,他声音竟然微微激荡了起来。

  “而城中修士。”他语气一沉,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慨,“强者如林,大能如云,真仙境,不过是大道入门,长生者,遍地皆是,端得是盛世之象,亘古罕见。”

  “我那时尚且年幼,站在城头,看仙舟云集,看旌旗招展,看那些俯瞰苍穹的大能从天外归来,意气如山,道韵如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漫出一丝极轻极淡的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这盛世,万古不灭。”

  “城中有一处玄圃,”他继续,“绵延数亿万里,天底下但凡叫得出名字的灵药,玄圃之中,无一或缺,大道朱灵芝连片如霞,九转还魂草随风摇金,混沌莲台铺满鸿蒙古湖,每逢花期,香气弥漫三千万里,诸天修士闻香而来,踏破云道,盛况空前。”

  “玄圃深处,有一株无名古木,树冠遮天,荫蔽百万里,从青玄仙域立派之初便已在那里,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岁数,只知它年年抽芽,岁岁结果,从未有一年,枯过。”

  “我年轻时,曾在那树下坐过一整日。”他突然温和的笑了笑,就连语气都柔和了一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听风,看叶,偶尔,有仙果熟透,自行落下,滚到脚边,捡起来,咬一口。”

  “那仙果,香甜得令人惊叹。”

  他沉默了片刻,“如今那树,只剩一截枯根,我方才,见前辈从那里走过,脚步,慢了一分。”

  陈浔没有说话,眼中只是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

  老人没有看他,继续望着夜空。

  “城中有一处广场,每逢玄圃丹会,诸天丹道修士汇聚于此,炉火彻夜,药香九霄,那是整个仙界最盛大的丹会,我参与过数次,每一次,皆是半月之内,大道气息浓郁至极,寻常修士于其间打坐半日,便可突破数个境界,如此盛会,旷古罕见。”

  “然而老朽记忆最深的,不是那丹会。”他说,“而是有一回,丹会之上,有一位年轻的丹道修士,炼了一炉丹,足足三千年,当着满城修士的面,开炉——”

  他笑了一声,“却是炸了。”

  “炸塌了半座广场,烟尘弥漫三千里,满城修士皆以为是什么天地不祥来袭,轰然戒备,结果烟散之后,只见那位丹道修士,站在白烟之中,那张素来矜持清贵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窘迫的神情……”

  他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位修士,是我极敬重之人。”他说,“那之后,老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亲口说,炉丹便是炼气,天地之气有变,则丹变。”

  夜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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