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的代号是火车司机,是气象站的一名核心成员。

  李爱国此次来到金陵,原本以为只是调查迪特破坏渡轮的桉子。

  这对于李爱国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李爱国还记挂着赶紧搞定桉子,留下时间去参观金陵长江大桥施工工地。

  金陵长江大桥还是有点矮了,要是能够加高一点就好了。

  现在还在初级阶段,应该来的及。

  谁知道桉子的发展远超想象,现在竟然跟不久后的视察拉上关系了。

  调查组的气氛瞬间从“公费出差”变成了“生死时速”。

  李爱国也只能暂时放弃前去参观的计划。

  刘科长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很快抱着一大摞档案资料回到了办公室里。

  堆在桌子上,好大一堆。

  翻阅档案是一项枯燥而又费力气的活儿,特别是现在保卫科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老猫便把档案资料分成几份,分别交给李爱国、周克和那些气象员们。

  李爱国倒是乐在其中。

  在他眼里,翻档案不是枯燥的劳动,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战略RPG”。

  每一份泛黄的纸页,都是一个NPC的人生履历。

  仿佛能站在上帝视角,审视着这些人的发展轨迹。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堪比仙境。

  李爱国叼着烟,眉头突然一皱:“刘科长,这档案怎么是个残本?”

  他手里这份属于徐浩,保管员,那个倒楣蛋唐知用的润滑脂就是从这儿领的。

  但这档案只有解放后的,解放前的一片空白。

  要知道金陵是和平解放的,各个单位的档案资料都留存了下来,下关站应该也是一样。

  除了徐浩的档案,还有好几份档案有残缺不全的情况。

  刘科长正对着窗户发呆,闻言一愣:“哦,那个啊。解放前档案室遭过一次火灾,烧了不少。

  后来下关站归了魔都铁路局,这才重新建档。”

  李爱国眼睛微微眯起:“哪年烧的?”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是解放后才接任保卫科科长职务的,我得去问一下科室里的老同志。”刘科长这会显得很配合,转身就离开了。

  周克把脑袋从档案堆里拔出来,一脸懵逼:“爱国,烧就烧了呗,跟咱抓特务有啥关系?难不成特务还能穿越回去放火?”

  李爱国还没开口,老猫板起脸训斥徒弟:“你这脑子是用来显高的吗?

  下关站几经易主,火灾的时间点就是破局的关键。如果是人为纵火,那放火的人想掩盖什么?”

  老猫的推断一针见血。

  下关站1937年沦陷,1945年光复,1949年解放。

  时间点不同,嫌疑人的成分就天差地别。

  *****

  许科长这时候回来了,带回了一个老保卫科干事,姓曹,他在小鬼子时期,就在下关站工作了。

  “我记得是1945年9月12日,那时候小鬼子已经投降了,金陵守备军在接收了金陵城之后,又等了十多天,才通知要接收下关站,下关站的小鬼子领导和工程师们得到消息逃跑了,站里面乱糟糟的,渡轮都停运了。

  那天我跟老裴约好了,要去喝酒庆祝,还没有离开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喊着火了。

  我慌忙跑过去,那时候档案室那边已经烧起来了,火很大,老裴的头发被烧掉了,是我把他从火场里拉了出来。”

  老曹讲得很详细,生怕把自己牵扯进去。

  李爱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老裴?裴易淮?”

  “对,就是他。他是站里的技术大拿,当年跟小鬼子工程师学过手艺,技术没得说。他还是……”

  老曹欲言又止,偷偷瞄了李爱国一眼,“他是唐知的师父。”

  李爱国已经掌握了这个情况,装作不知道,继续问:

  “裴易淮为何会出现在火场?”

  “这……我哪知道啊。那时候乱哄哄的,也没人查。”

  老曹缩了缩脖子,“领导,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刘科长板起脸:“老曹,端正态度!领导问话呢!”

  老曹吓得一哆嗦。

  李爱国冲着刘科长摆摆手,递过去一根烟:“老曹同志,你能留下保卫科,就已经说明了上面对你的信任,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把情况调查清楚了,下关站也能恢复平静,是不是?”

  “是是.领导,您有什么事情,尽管问吧?”

  李爱国接着问道:“裴易淮怎么没有结婚,他四十多岁了吧?还是维修工,工资不低。”

  “好赌呗。”老曹接过烟,话匣子开了。

  “解放前那会儿,老裴发了工资就往赌坊跑,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后来赌坊被取缔了,他年纪也大了,这事儿就耽搁了。”

  说完,老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解放后,金陵丸二号重新启用不是金陵丸二号,是浦口号,你看我的嘴巴,又说胡话了。

  这本是小鬼子的渡轮,本来已经要废弃了,是裴易淮带着维修工们,进行了维护和改造,这才能重新使用。”

  “老裴是不是出问题了?”

  “老曹!”刘科长喝止了他,“不该问的别问!”

  送走老曹,办公室门一关。

  老猫目光灼灼:“爱国,你怎么看?”

  “最了解浦口号,又是唐知的师父,还是个老赌鬼。”李爱国冷笑一声。

  “这要素都齐全了,不怀疑他怀疑谁?”

  “那还等什么!抓人!”周克拍案而起,一副要冲出去干架的架势。

  老猫冲他摆摆手,训斥:“抓回来,他要是不交代怎么办?

  咱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找出破坏浦口号的真凶,更是要借此,找出企图破坏参观的那伙势力!”

  裴易淮只要不犯傻,就不可能承认,因为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

  一旦惊动了裴易淮,却又无法一次把他按死。

  那么后续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就很难了。

  再者说。

  失去了裴易淮,幕后黑手会不会更换行动方案呢?

  届时,更难保证渡轮的安全了。

  周克也清楚这点,挠挠头:“现在怎么办?难道咱们要去浦口号上寻找证据?

  要是裴易淮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狡猾,很难找到证据。”

  老猫也皱起了眉头。

  李爱国却笑了,手掌拍在桌子上:“老猫,我问你,裴易淮最担心什么?”

  老猫开口道:“当然是担心没有办法靠近渡轮,那样的话,他就没办法完成任务.他盼着咱们赶紧结案”

  话说一半,老猫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要挖坑!”

  “没错,挖坑埋人!”李爱国勐地站起身。

  周克恍惚间有种感觉,办公室内的光线似乎一下子亮了。

  这不是一种错觉,而是从那些气象员脸上看到的。

  虽然不清楚李爱国的“挖坑埋人”是什么方案,但是这些气象员都信任李爱国。

  他看看李爱国,又看看自己,心中悲叹: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难道是因为爱国小时候喝奶喝得比我多?

  老猫当机立断:“把维修工都找来,挨个谈话!”

  ****

  傍晚,下关站维修车间,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维修工们蹲在台阶上抽烟,一个个愁眉苦脸。

  就在刚才,保卫科找这些维修工谈了话,虽只是常规谈话,看上去却把他们当成了嫌疑人。

  “老裴啊,你经历的事情多,你说说这是咋回事?”

  “是啊,嫌疑人不是唐知吗,怎么怀疑上咱们了。”

  “这脏水要是泼到身上了,洗也洗不干净。”

  “我怎么知道,上面可能有自己的考虑吧,大家伙别着急,好好配合就是了。”裴易淮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调查组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倒不是对自己的行动没有信心,而是

  这时,车间主任黑着脸走了进来:“宣布个决定。从今天起,二组全体停职,配合调查。直到案子查清为止。”

  人群瞬间炸了锅。

  “主任,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是无辜的啊。”

  “是啊,怎么能停职呢。”

  “这要是传扬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是迪特呢。”

  唯独裴易淮不慌张,一点都不慌张。

  他站起身看向车间主任:“主任,浦口号是小鬼子留下的渡轮,能够维护浦口号的,只有我们这些人了,要是我们被停职了,渡轮肯定得出事。”

  什么叫做有恃无恐。

  这就是了。

  可惜,李爱国是个专门掀桌子的人。

  “调查组请来了江南造船厂的赵青阳专家,暂代你们的工作。”车间主任无情地打出了王炸。

  此话一出。

  现场一片寂静。

  赵青阳是专门研究渡轮的专家,还能比不过他们。

  裴易淮现在更慌了,特别的慌。

  一旦被停职了,他就没有办法再接触“金陵号”了。

  他对于那个组织的手段是非常了解的,一旦没有办法完成任务,对方肯定会把他剁成碎块,扔进长江里面喂鱼。

  “要不,去找女人商量一下.不,不,裴易淮啊,你怎么这么傻,很明显,调查组已经怀疑上你了,此时说不定派人盯着呢,不行,这件事必须要自己解决.”

  下了班,裴易淮忧心忡忡的往宿舍走去。

  除了这些,他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见过那个赵青阳,属于是眼高于顶的老专家了,怎么可能听调查组的调派。

  刘科长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当初李爱国提出要所有二组维修工停职的时候,他是极力反对的。

  结果,李爱国转眼就把赵青阳和那帮子专家拉来了,这些专家还甘愿帮着维修浦口号。

  看着赵青阳兴冲冲的跟在李爱国身后,朝着渡轮码头走去,刘科长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爱国啊,咱们可是说好了,我帮着顶一段时间班,你一定要把滚轴爆裂的原因告诉我。”赵青阳兴冲冲的说道。

  “放心吧,老赵,我们火车人说话算数。”

  李爱国抬头看看远处的渡口,说道:“倒是你,等会可给我好好介绍一下浦口号。”

  “这个好办,当年浦口号改造的时候,就是由我带人进行的,要说这浦口号,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锅炉为日军昭和时期标准款,烧煤效率低但结构简单,易在战时抢修”

  一边跟赵青阳闲聊着,李爱国一边朝着下关渡口走去。

  此时苏州号正好靠岸,工作人员正在指挥渡船装车。

  这还是李爱国第一次见到火车车厢过江,忍不住停下看了两眼。

  这些工作人员操作非常熟练,趸船与渡轮间架三道钢栈桥,接船工用轨距尺校准间隙,拧螺旋顶丝调轨头对接。

  调车机推车厢碾上栈桥,钢轮擦钢轨作响。

  渡轮技工持撬棍立轨道两侧,微调车厢轮缘,车厢就位后扣死手动卡轨器。

  船身负重下沉,工人摇日式手摇泵,向方形水柜注水平衡船身。

  三道轨道依次进厢,车钩咬合,车厢在渡轮上特别稳固。

  车厢全都停放好了,调车员挥动旗帜,不远处被拦在外面的乘客,这才慌忙朝着渡轮跑去。

  有几个来迟的,看到渡轮马上启动了,跑得很快,调车员赶紧示意渡轮等一下。

  赶渡轮就是这样,你要是慢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渡轮才不会等你。

  片刻功夫之后,苏州号鸣着汽笛缓缓驶出渡口。

  李爱国收回目光,带着赵青阳朝着停在不远处的浦口号走去。

  刚靠近,一个身穿铁道售票员制服,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就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同志,你是调查组的成员吧?”女同志小脸苍白,眼眶微红。

  她身后,一个中年售票员赶紧跟过来,拉着女同志的胳膊:“小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还没跟唐知结婚,没有必要掺和进这件事里。”

  “张姐,我是唐知的未婚妻,我相信她.”

  周小桥倔强地挡在李爱国面前,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同志,我是下关站的售票员,周小桥,唐知是无辜的,我可以为他做保证!请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周小桥说着话,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了下来。

  李爱国开口道:“周小桥同志,请你相信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完,李爱国转过身上了渡轮。

  周小桥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那不是身影,而是希望。

  ****

  浦口号,也就是金陵丸二号,是当年“长江号”渡轮西撤并自沉后,小鬼子为了运输物资专门制造的渡轮,可以装载23节车厢。

  全部采用了昭和时期标准设计,锅炉、轨道、卡轨器等均为日式制式。

  李爱国四处看了看,便被赵青阳拉到主甲板船中位置的轮机室入口。

  下钢制直梯进入轮机室,然后再沿轮机室地面检修通道走到轮机室尾部,最终抵达了一个钢制大门前。

  门上以前有日文,现在已经被涂掉了。

  “这门口就是尾轴舱,用小鬼子的话说是尾轴室。通过这里,可以临时对螺旋桨滚轴进行紧急维修,不过一般都是在干船坞内进行的,直接起吊。”赵青阳给李爱国解释了一遍流程。

  李爱国点点头,不管是从外部,还是从内部进入,除了非常了解浦口号的专业人员,不可能有外人可以破坏滚轴。

  “其实像浦口号这种渡轮早该淘汰了”赵青阳叹口气说道。

  “几十年前,我从国外回来,加入江南厂,本来想着能够为咱们造出大轮船,结果小鬼子来了,原本的计划全都泡汤了,人才,设备全都没有了,解放后,厂里面才重新发展起来,造出了江苏号和金陵号,只可惜轮机技术跟国外还差很多”

  话说到这里,赵青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李爱国却没有在意,笑道:“老赵,你想不想远洋造大轮船啊?”

  “想,我当然想了,只可惜按照目前的技术水平,至少还需要几十年,才能造出来。”赵青阳叹口气。

  许多年后,已是造船泰斗的赵青阳回想起这一幕,仍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那个火车司机,当时已经有了全盘的规划?!

  扯远了。

  李爱国从渡轮里出来,周克已经等在了外面。

  “情况怎么样?”

  “我们对那些维修工们采取了二十四小时监视,目前并没有发现异常,特别是裴易淮,离开维修车间后,已经回了家。”周克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可思议。

  他原本以为裴易淮感觉被怀疑后,会有所行动,但是没想到裴易淮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他也有些后怕,要是真如他所布置的,直接抓了人,这种人很难撬开嘴巴。

  “好戏开场了!”李爱国笑了笑。

  *****

  清晨的下关站保卫科一片寂静。

  刘科长和那些保卫干事们已经被排除到调查组外了。

  刘科长有些郁闷的站在大树旁,抽着烟,跟那些保卫干事们闲聊着。

  突然,两道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刘科长的脸色难看起来。

  “裴易淮,不是告诉过你吗,现在谁都不能见唐知,你怎么不听呢?!”

  “哎呀,刘科长,你是咱们下关站的定海神针,我哪能不听你的啊。”

  裴易淮一句话把刘科长拍的飘飘然,接下来才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姑娘介绍道:“这位是周小桥同志,唐知的未婚妻,这孩子担心唐知的身体,专门炖了王八汤,给唐知送过来,您就高抬贵手吧。”

  刘科长这才看到周小桥,神情有些为难了。

  下关站只负责渡轮,是个小站,站里面的职工互相都认识。

  周小桥的父母都是站里面的老职工了,就住在刘科长家对面,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要是拒绝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但是这事儿他也做不了主啊。

  此时裴易淮赶紧推了推周小桥的胳膊,周小桥想起裴易淮之前叮嘱的话,连忙一句一个刘叔的喊着。

  刘科长无奈了。

  “你们啊,净给我添麻烦,我带你们去试试,要是不成,那也不能怪我!”

  刘科长带着两人走到羁押室门前。

  负责保卫工作的气象员看到几人过来,神情警惕了起来,手插进了腰间。

  刘科长连忙解释了情况,为难的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搞不好唐知要掉脑袋,现在人家未婚妻来了,就让人家见一面吧。”

  几个气象员互相对视一眼,说道:“这么着,你们先等一下,我们去汇报给周同志。”

  周同志就是周克了,刘科长了解这人,脑瓜子简单,容易着急上火。

  “好好好,我们等着。”

  一个气象员赶了过去,很快带着周克回来了。

  “带了什么东西?”周克眼睛紧盯着周小桥。

  周小桥连忙打开怀里的褥子,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打开,里面是王八汤。

  裴易淮赶紧伸手去盖:“哎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是吗?”此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看到那道身影,裴易淮的脸色微微一变。

  因为他在审讯中已经见过此人了,非常厉害。

  李爱国背着手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王八汤啊?大补。”

  “是啊,真是王八汤,要不,您再看看。”裴易淮只能又打开了铝盒饭。

  “我就不看了,这么着,你喝几口。”李爱国端起铝饭盒,凑到了裴易淮的嘴边。

  “你先替唐知尝尝,这汤……烫不烫嘴?”

  裴易淮看着那碗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是给唐知的,是周小乔的一番心意,我喝了算怎么回事儿,不能喝,不能喝.”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喝下!”李爱国眼神骤然变冷,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刺裴易淮的心脏。

  刘科长感到奇怪,这会正想上前询问,却看到周克几人已经抽出了手枪,他当时便停下了脚步。

  裴易淮看着面前的饭盒子,沉默了足足两分钟,突然长长的叹口气。

  “没错,这王八汤确实有问题,不过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手的?”

  就连裴易淮自己都没有提前计划要给唐知下毒,对面这个魁梧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没有资格提问。”李爱国冷着脸,挥了挥手。

  几个气象员冲上前,将裴易淮按在了地上。

  裴易淮的脸贴在地面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怎么猜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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