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者——死!”

  八百道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暮色中炸开。

  渊盖苏文身后的两名文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们额头抵着沙土,浑身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渊盖苏文站在跪地的文吏身前,面如冠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的手指在袍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二十余年朝堂沉浮养出的那份从容气度,此刻正被眼前这八百尊沉默的杀神一寸寸碾碎。

  他想维持住“一国宰相”的威仪。

  想挺直脊背,想昂起头颅,想像往常在平壤朝堂上那样,用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和不疾不徐的语调,将对手的气焰压下去。

  可他的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渊盖苏文不是怕死……

  他十二岁从军,十六岁领兵,二十八岁执掌高句丽军政,刀光剑影见得多了。

  可眼前这些唐军——这些沉默的、纹丝不动的、连呼吸都似乎同频的唐军。

  他们给渊盖苏文带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面对一支完全超出认知的军队时,本能生出的战栗。

  再者,在他看来,少年人最是心高气傲,做事没轻没重。

  万一,眼前眼前的少年郎热血上涌,脑子一热……

  后果不堪设想!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正欲服软,眼角余光却刚好瞥见——

  姜以式,动了。

  那根拄了许久的檀木拐杖微微提起,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方才的震惊与恐惧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盖苏文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那神情,与今日午间安鹤宫外,姜以式向高建武辞行时一模一样。

  决然。

  视死如归的决然。

  姜以式的嘴唇微微翕动,苍老的喉咙里已蓄足了气力,眼看就要开口。

  渊盖苏文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姜以式要做什么!

  [该死!这老匹夫要害我!]

  这念头如一道冰水从头顶浇下,将渊盖苏文胸腔里最后的那点儿不甘与怒火,浇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除掉高建武,还没有将渊盖家族的权势推向巅峰,还没有让那些在朝堂上暗中使绊子的人付出代价。

  他若死了,这一切便都成了梦幻泡影。

  而姜以式这个老匹夫,却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以身殉国”的美名。

  他渊盖苏文,搞不好会沦为乱臣贼子,受后人唾骂。

  电光石火之间,渊盖苏文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外臣——”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姜以式面前,将那颤巍巍的老太傅遮得严严实实。

  那一步踏得又急又重,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双手交叠,朝着面前身着锦衣华服,面色平淡的少年郎,躬身一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庄重,脊背弯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足以表达恭敬,又不至于显得卑躬屈膝。

  “使团正使,高句丽大对卢泉盖苏文——”

  他的声音沉稳洪亮,压过了军阵余韵中的嗡鸣,压过了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压过了身后姜以式那尚未出口的慷慨陈词。

  “拜见天朝上国行军总管。”

  姜以式僵在原地。

  他望着渊盖苏文宽阔的脊背,苍老的嘴唇半张着,那蓄足了气力的话语就这样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失望、愤怒,最后化为一抹深沉的无奈与苦涩。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怀着死志。

  今早在偏殿中,高建武痛哭流涕地握着他的手,说“寡人无能,竟让恩师去送死”。

  他那时便已打定主意——要以身入局,借唐军的刀,除掉渊盖苏文这个权臣。

  他在帐外站了近一个时辰,等的就是一个“作死”的机会!

  可渊盖苏文竟抢在了他的前面服了软,他若是再闹,死的恐怕只会是他自己。

  那就得不偿失了。

  姜以式的拐杖轻轻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他垂下眼帘,藏住了眼底的苦涩。

  [也罢,不急,还有的是机会。]

  念及此,他整了整衣袍,同样朝着秦明行了一礼:

  “外臣——副使,高句丽太傅姜以式,拜见天朝上国行军总管。”

  渊盖苏文闻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险。]

  秦明站在二人身前,一袭绯红郡公服在暮色中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看渊盖苏文,也没有看姜以式,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了程处默一眼,淡淡道:

  “我此前怎么跟你说的——大国外交,自当雅量!!”

  “还不快将刀收起来!”

  程处默立马站直身子,收刀入鞘,大声道:

  “是,谨遵总管教诲!”

  秦明微微颔首,转而扫过军阵两侧那八百名纹丝不动的将士。

  然后,抬起了右手,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唰——”

  八百人同时收回目光,抬头挺胸。

  “礼毕!”

  随着,为首之人的一声高喊,八百人的队伍迈步朝着营门走去,动作整齐划一

  声响在暮色中荡开,然后归于沉寂。

  营地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的江水拍岸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秦明这才转过身,面向高句丽使团,目光从姜以式的脸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渊盖苏文紧绷的身体,最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名文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缓声开口:

  “二位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明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中备了茶水,二位不妨先歇一歇,解解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盛气凌人,却尽显上国威仪。

  渊盖苏文压下心头的震动,微微垂眸,抬手道:

  “总管请。”

  秦明微笑颔首,抬脚走上木阶,朝中军大帐走去。

  渊盖苏文和姜以式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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