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斥候讲述完毕。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高惠真一言不发地听完,足足沉默了十几息。

  那张铁铸般的面孔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压抑。

  良久,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喃喃低语道:

  “世间竟真有如此神物……”

  他几日前便收到了高建武从平壤送来的密信。

  信中高建武曾提及唐军舰队中有一艘巨舰,能吐雷喷火,声如天崩,火光蔽日。

  泊灼港的百艘战船,便是在那雷火之下化为灰烬。

  彼时,高惠真读完信,将信将疑。

  他戎马半生,见过投石机抛掷的火罐,见过床弩发射的火箭,见过猛火油在水面上燃烧……

  但“吐雷喷火”?声如天崩?

  高惠真以为那不过是败军之将,为自己开脱的荒谬之言。

  可此刻,听完这名斥候的讲述,他终于信了。

  不但信了,而且他还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唐军若是真的锻造出了“雷火兵器”,那不久的将来,这件“兵器”很有可能会改变战争的方式。

  毕竟,再坚固的战船,再巍峨的城墙,在那“雷火”面前,不过是靶子。

  但高惠真终究是高惠真。

  他没有像寻常将领那样陷入绝望,而是在短暂的震动之后,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无论是唐军的雷火兵器,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终有极限,也必有弱点。

  高惠真不相信,唐军那件“兵器”能毫不间断地吐雷喷火,更不相信此等神兵利器能大规模打造。

  否则,唐军定然会给其他船只也装备上。

  [还好,本将军未雨绸缪,许以小利,诱来了那些茹毛饮血的倭人。]

  高惠真的嘴角浮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几艘渔船也许伤不到唐军那艘巨舰,但几十艘,几百艘,上千艘呢?!

  待唐军的“雷火”耗尽,还不是任人宰割?!

  “你方才说,唐军的雷火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高惠真忽然开口,目光如刀般落在那斥候身上。

  “是……是!”斥候颤声答道:

  “从寅时一直打到天蒙蒙亮,中间几乎没有停歇,至少有十余次攻击。”

  “只有十余次吗?”高惠真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唐军停止雷火攻击之时,我平壤水师的大好儿郎可还在与敌军鏖战?”

  斥候连忙叩首,急声道:

  “是……是!彼时,先锋军的将士仍在与唐军浴血奋战……”

  高惠真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本将知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名还在发抖的斥候,声音平稳得近乎漠然。

  “你辛苦了。”

  “下去好好歇息,本将会记你一功。”

  言罢,他给自己的亲卫,使了个眼神。

  “带他下去领赏。”

  “喏!”

  亲卫会意,躬身领命。

  那斥候闻言,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亲卫上前,将斥候从地上搀起,半扶半拖地朝帐外走去。

  斥候的脚步虚浮,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领赏的激动。

  帐帘掀开又落下。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然后归于沉寂。

  高惠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禀大将军,都已处理干净。”

  高惠真微微颔首:

  “去传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快步离去。

  高惠真负手立于帐中,目光落在舆图上獐子湾的位置,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重剑,以布帛蘸着清水,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剑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剑身在幽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杀意。

  [唐军雷火虽强,但终究是死物。]

  [死物便有破绽。]

  [我高惠真戎马半生,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

  [当年隋炀帝百万大军压境,本将追随父兄在萨水河畔杀得隋军尸横遍野;]

  [如今大唐水师不过两三万人,纵然有妖器相助,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此次海战,十三万对两三万,优势在我!]

  ……

  未时初,汉江西岸,鸿渊号上。

  阳光透过窗帘洒入装修奢华的船舱,在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金色的光带。

  李渊从梦中醒来,并未立刻睁眼,而是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

  片刻后,李渊缓缓坐起身,胡乱穿上衣服和靴子,迈步朝着外间走去。

  “阿福——!阿福——!”

  李渊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丝沙哑。

  候在外间的福伯,听到门内传来的动静,连忙上前,打开了里间的舱门。

  “陛下,您醒了。”

  “嗯,”李渊微微颔首,瞥了福伯一眼,吩咐道:

  “取些吃的过来。”

  “喏。”

  不多时,福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快步走进来,满脸堆笑:

  “陛下,这是小郎君担心您的龙体,特意命百里仙子给您熬的滋补汤药,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您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李渊闻言,心情大好,笑呵呵地说道:

  “嗯,臭小子还算有几分孝心,比那个逆子强多了。”

  言语间,李渊伸手接过汤碗,凑到鼻尖嗅了嗅。

  药香浓郁却不刺鼻,混着几分老山参的甘醇和枸杞的清甜。

  “嗯,闻着还不错。”

  李渊嘴上说得平淡,嘴角那抹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他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李渊将空碗搁在案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这百里丫头的医术确实不错,比宫里那些医学博士开的苦药汤子强多了。”

  “那臭小子有福气。”

  福伯连忙接过空碗,躬身笑道:

  “陛下说的是。”

  “小郎君还说了,这汤药补气养神,最适合操劳过度之人。”

  “陛下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亲临战阵,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多喝几副才是。”

  李渊闻言,斜睨了福伯一眼,冷哼一声:

  “哼,那臭小子编排老夫的话,你倒是一字不漏地替他传到了。”

  福伯哑然失笑,低头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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