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负手立于秦明面前,那双虎目中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明望着眼前这位花甲之年的开国之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李渊深深一揖,郑重道:

  “陛下如此厚待,秦明铭感五内。”

  李渊轻哼一声,拍了拍秦明的肩膀,缓缓道:

  “臭小子,你可是我李家的女婿!再说这种见外的话,老夫可就要罚你了!”

  言罢,李渊转而望向福伯,吩咐道:

  “阿福,你命人送些酒菜过来,我们爷俩儿小酌两杯。”

  “喏。”

  福伯急忙躬身应声,转身离去。

  出门后,他轻叹一声,喃喃道:

  “唉,没想到,小郎君祖上竟遭逢如此变故。”

  “那些倭人,真是该死啊!”

  不多时,福伯便拎着食盒回到了指挥室。

  李渊招呼福伯坐下,三人一同围坐在茶几旁一起用起了午膳。

  期间,有飞鱼卫前来禀报——白江口已被洛阳水师封锁,询问主力舰队是否即刻返航,回无名岛屿休整。

  李渊只是点头应允,并未过多言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渊缓缓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对面脸颊红润,已有些微醺的秦明,状似无意地问道:

  “明哥儿,你之前提到的那座石见银山真的存在吗?”

  “该不会……是为了复仇,故意诓骗老夫的吧?!”

  秦明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暗自腹诽:

  [得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您老人家怎么频频劝酒?原来是想从我这套话啊!]

  他先是瞥了一眼醉倒在沙发上,已经不省人事的福伯,随后朝满眼期待的李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您老若是不信,等拿下高句丽之后,大可班师回朝,受万民敬仰。”

  秦明放下筷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小子见识浅薄了,您老富有四海,区区银山,怎么能入不了您的法眼呢?”

  “唉!此事就不劳动您老人家御驾亲征了?我自己带蓝田水师跑一趟便是。”

  李渊闻言,表情讪讪,连忙夹了一块肉放到秦明碗里,赔笑道:

  “你看你,又急!”

  “老夫不过是随口一问,又没说不信你。”

  言语间,他眸光闪烁,见秦明并未揪着不放,忍不住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了,老夫记得倭岛有一国名为石见,这石见银山该不会就在石见国吧?”

  秦明略作沉吟,点了点头。

  李渊见状,心中一喜。

  [太好了!不枉朕煞费苦心,派宗武去山林中寻那石见国的余孽!]

  ……

  午时六刻,白江口北岸,高句丽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高惠真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上的玄铁重甲尚未卸下,甲胄上溅满了血污和硝烟的黑灰。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此战的损失。

  诸将已被他遣退,各回各营安抚士卒、清点伤亡、修补营寨。

  此时,帐中只有他一人。

  高惠真垂着眼帘,目光在帛书上缓缓扫过。

  “江口海战,折损楼船五艘,艨艟斗舰六十三艘,海鹘快船四十二艘……”

  “弓弩营、跳荡营,阵亡过半,西营门被毁,营帐焚毁过半……”

  “高德胜、高文、高武等三十二将战死……”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阵亡将士:总计五千三百余人。伤者逾万。

  高惠真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帛书卷起,搁在案角,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卷帛书重逾千钧。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脊背一寸寸佝偻,双手从膝头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灰暗。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的铁盔。

  铁盔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帐柱旁。

  头发披散下来,花白的发丝混着汗水和血污,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高惠真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

  “王上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在空旷的大帐中久久回荡。

  “老臣……有负君恩……罪该万死……”

  高惠真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浑浊的液体无声滑落。

  帐外,阳光炽烈,浓烟未散。

  远处隐约传来士卒们修补营寨的号子声,混着伤兵的呻吟和江风的呜咽,在北岸大营上空久久不散。

  ……

  与此同时,白江口南岸,百济大营,中军大帐。

  阶伯卸了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左臂缠着被血浸透的麻布,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王子扶余隆坐在他下首,面色苍白,双手捧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喝。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

  阶伯将手中的帛书搁在案上,那是百济水师此战的伤亡清单。

  他没有再看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只是抬起眼帘望向扶余隆。

  “殿下。”

  扶余隆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未从今早那场惨烈的混战中回过神来。

  “殿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余隆微微一怔,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阶将军但说无妨。”

  阶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扶余隆心头。

  “殿下,末将以为……百济应当立即向大唐求和,俯首称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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