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伯猛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锋锐:

  “说。”

  亲卫不敢耽搁,立即禀告:

  “两刻钟前,高句丽大营忽然灯火通明,营门大开,几乎是倾巢而出。”

  “有的人正在往战船上搬运东西,有的人则在拆除营寨,还有的人乘坐战船清理江面上的残骸。”

  “看样子,他们似乎是想趁夜偷袭唐军战船,突破重围。”

  “趁夜偷袭?突破重围?”

  阶伯霍然起身,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低头在书案上翻找了一阵,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时辰前送来的情报,将其迅速展开。

  很快,阶伯便确认此前那艘以一敌百的巨大战船,仍在白江口外游曳。

  “不对。”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叩,

  “高惠真不是鲁莽之人。”

  “唐军那艘吐雷喷火的巨舰就横在江口,他这时候倾巢而出,岂不是自寻死路?”

  “除非——”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除非高惠真已经不需要惧怕那艘巨舰了。

  除非北岸大营里那些异动,根本不是偷袭,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整军。

  亲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还有一事——”

  “一个时辰前,对面的高句丽大营曾隐约有喊杀声传出,但持续不到一刻钟便归于沉寂。”

  “末将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不敢不报。”

  [喊杀声?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阶伯的手指僵在海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披风,一边系着系带一边大步朝帐外走去:

  “备船!本将要亲自去高句丽大营走一趟。”

  亲卫微微一怔,迟疑道:

  “大将军,此时天色未明,万一高句丽大营真有什么变故,您孤身前往恐怕……”

  “正因为有变故,才更要去看。”

  阶伯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坚定而急促:

  “若高惠真当真降了唐军,百济便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

  “早一刻知道,便早一刻应对。”

  亲卫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

  丑时五刻,阶伯带着十余名亲卫踏上了白江口北岸的码头。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阶伯便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横七竖八倒卧在岸边的伤兵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往来穿梭的士卒。

  他们正在往停靠在码头的战船上搬运粮草和箭矢。

  营寨深处,几队士卒正在拆除拒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然而,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此刻身上仅穿着粗布麻衣,并未着甲,也没携带兵器。

  阶伯见此一幕,心中一惊,暗道:

  [大事不好。]

  正当阶伯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之际——

  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迈步上前,抱拳道:

  “阶将军,大将军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随末将来。”

  阶伯闻言,顿时心生警惕,但仍是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迈步朝营门走去。

  然而,刚走出十余步,他的脚步便骤然顿住了。

  营门两侧,矗立着两名士卒。

  皎皎月光倾洒,将他们身上的甲胄映得银光流转。

  那护心镜上錾刻的虎头纹饰,那肩甲处层叠交错的方形甲片,那腰间横刀刀鞘上镶嵌的铜钉……

  那不是高句丽的制式铠甲,而是明光铠,大唐的明光铠。

  阶伯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僵在原地。

  身后十余名百济亲卫也纷纷警觉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无数念头在阶伯脑海中疯狂碰撞:

  [唐军怎会在这里?高惠真当真降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高惠真不是出身高氏旁支,是高丽王最信任的水师统帅吗?也是高句丽朝中最强硬的“反唐”派吗?!]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还有……他若是降了,为何没有领兵奇袭百济大营?!]

  [若没有降,眼前这一幕又作何解释?]

  “阶将军——”

  中年汉子连忙上前一步,尴尬一笑,压低声音解释道:

  “将军莫要担心,大将军并无恶意,还请将军随末将来。”

  言罢,中年汉子转过身,朝营门口的两名唐军,抱拳一礼,沉声道:

  “这位乃是百济大将,亦是将军们的贵客,还望两位小哥儿莫要见怪。”

  两名唐军只是微微颔首,并未答话,继续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宛如两尊雕像。

  阶伯凝视着那两名明光铠士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问出任何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望向身后之人,厉声道:

  “不得无礼!还不快将兵刃收起来!”

  “喏。”

  随行的亲卫们虽然心中不愿,但仍是纷纷应喏,收刀入鞘。

  阶伯微微颔首,稍作迟疑,再次下令道:

  “尔等在此等候!”

  亲卫们心中一紧,急声道:

  “将军——!”

  “闭嘴!”

  阶伯高声呵斥,打断了他们的话头,转而望向引路的中年人,平静道:

  “走吧。”

  中年汉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阶伯朝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阶伯看到了更多身着唐军甲胄的士卒,他们或是在营中巡逻,或是站在关键位置值守。

  而高句丽的士卒们则大多卸了甲,或坐或卧在营帐边,眼神麻木而茫然。

  阶伯越看心中越凉。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阶伯迈步入帐,第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不是高惠真,而是一个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的大唐将领。

  高惠真则卸了重甲,只着一袭素色中衣,垂手站在帐中一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见阶伯进帐,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阶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帐中央,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

  “百济左将阶伯,见过上国将军。”

  公孙武达缓缓放下茶盏,打量了阶伯一眼,并未回礼,只是淡淡道:

  “阶伯将军,久闻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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