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白江口。

  晨光熹微,江面上薄雾未散。

  两百余艘战船已整装待发,桅杆上的三辰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高句丽降卒被编入各艘漕运舰,原先的将领则暂时安置在洛阳水师的旗舰——洛阳号上,由宗武麾下的飞鱼卫统一看管。

  洛阳号舰桥上,张士贵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江面。

  公孙武达站在他身侧,正低声汇报着收编情况。

  阶伯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攥着船舷栏杆,指节泛白。

  他整夜未眠,眼下青黑如墨,数次想上前说话,都被张士贵以军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抱拳道:

  “将军,时辰到了。”

  张士贵微微颔首,转而望向阶伯,和颜悦色地说道:

  “大军即将启程,左将军请回吧。”

  阶伯浑身一震,那张久经风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哀求:

  “张将军,能否再等一刻钟?就一刻钟。”

  张士贵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本将虽有心相助,但军令如山。”

  阶伯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

  他整了整衣甲,朝张士贵和公孙武达抱拳一礼,转身走下跳板。

  脚步沉重,踩得跳板嘎吱作响。

  片刻后,张士贵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开:

  “全军——拔锚!”

  令旗翻飞,战鼓隆隆。

  两百余艘战船依次驶离白江口,船头劈开墨色的江水,在晨光中划出无数道雪白的航迹。

  那艘令联军闻风丧胆的巨型战船——飞云号,缓缓调转船头,庞大的舰体碾碎浪花,朝定疆岛方向驶去。

  白江口外,三十六艘各式战舰和十艘漕运船,排成两列,目送飞云号率领舰队离去。

  为首的青龙舰上,跳荡营校尉周猛站在舰首,望着渐行渐远的舰队,攥紧了拳头。

  他在心中暗暗立誓——

  [大军回来之前,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百济一艘舰船离开白江口!]

  白江口岸边,阶伯望着舰队远去,久久无言。

  晨风掠过江面,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高句丽降了,唐军走了,百济水师被孤零零地撂在白江口。

  不,不是被撂下,是被刻意晾着。

  这样的无视令人窒息,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简直比在战场被唐军俘虏,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阶伯闭了闭眼,僵硬地转过身,翻身上马,失魂落魄地朝南岸大营行去。

  刚走出不到一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一名亲卫纵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大殿下回来了!”

  阶伯黯淡的双眼骤然亮起,急忙问道:

  “殿下现在何处?!”

  亲卫抬手指向大营方向。

  阶伯闻言,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战马嘶鸣一声,朝大营狂奔而去。

  ……

  白江口南岸,中军大帐。

  阶伯掀帘而入,第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案后的扶余隆。

  这位百济大王子眼窝深陷,右脸颊高高肿起,隐约可见五道指痕。

  嘴角破了皮,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痂。

  他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却一口未饮,只是呆呆地望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大殿下,您这是……”

  扶余隆抬起眼帘,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放下茶碗,示意阶伯坐下。

  “父王打的。”

  扶余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若不是母后拦着,将军恐怕是见不到我了。”

  阶伯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王上怎会——!”

  “坐下说吧。”

  扶余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将军,不是想知道唐皇开了什么条件吗?”

  阶伯点了点头,语气凝重道:

  “还望殿下赐教。”

  扶余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娓娓道来。

  “其一,父王领亲眷子女,前往长安,向当今天子负荆请罪,自陈罪状。”

  “其二,百济军队自此听凭大唐调遣。其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百济国政由大唐遣使监理。”

  帐中死一般寂静。

  阶伯的手缓缓攥紧了膝头的甲胄,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三个条件,件件诛心。

  第一条,打断百济的脊梁;

  第二条,斩断百济的双臂;

  第三条,直接在百济的朝堂上插了一面大唐的旗帜。

  “原来如此。”

  阶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这哪里是什么条件,分明是想将百济吞并啊!难怪……王上不答应。”

  “父王当场暴怒,说宁可与泗沘城共存亡,也绝不做亡国之君,更不会学那颉利可汗——为了苟活,取悦当今天子。”

  扶余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朴信劝了两句,被父王下令拖出去杖责二十。”

  “我回宫后,细说当前局势,痛陈利弊,劝说父王领部分亲眷前往长安,与当今天子虚与委蛇,结果挨了一顿打。”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肿胀的脸颊,苦笑一声:

  “父王让我回来,并且告诉你——死守白江口,不许后退半步。”

  阶伯沉默良久。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余隆抬起眼帘:

  “将军请说。”

  阶伯站起身,整了整衣甲,然后在扶余隆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沉稳如山:

  “殿下——百济立国六百余载,历代先王披荆斩棘,方有今日。”

  “臣追随先王、追随王上二十余年,从无二心。”

  “但今日,臣不得不说——”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视扶余隆。

  “大唐水师已北上,高句丽覆灭在即。”

  “高惠真何等人物?麾下精锐何其彪悍?一夜之间,尽数归降。”

  “敢问殿下——百济拿什么来抵挡大唐的精锐之师?!”

  “拿帐外那些不堪一击的战船?还是拿那些连倭人溃兵都抵挡不住的守城步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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