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厅中诸将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李世民则一时语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有些尴尬。

  程咬金瞥了一眼信誓旦旦、视死如归的火壹,心中轻叹一声:

  [年轻人就是冲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让陛下怎么接?!]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给李世民找个台阶下,厅外便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报——!”

  紧接着,一名玄甲军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陛下——门外有人,自称是五军营营正——寅虎,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李世民闻言,神情一肃,沉声道:

  “快宣!”

  火壹则是神色一喜,下意识地转身,朝厅外望去。

  不多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迈步走进了正厅。

  寅虎身披秦府制式银甲,甲胄上溅满了泥点和风干的暗色血渍,脚下的战靴更是沾满了泥土。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尽显疲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灼灼的火焰。

  寅虎大步走到厅中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甲胄铿锵作响:

  “平壤道行军总管麾下五军营营正——寅虎,叩见圣人!”

  李世民抬手虚扶,和颜悦色道:

  “起来说话。”

  “谢圣人。”

  寅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圣人——平壤发生宫变!渊盖苏文反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全场死寂。

  李世民瞳孔骤缩,直接僵在了原地。

  程咬金刚咽下去的那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尉迟恭则是猛地上前两步,豹眼圆睁,声如闷雷:

  “你说什么?!你说谁反了?!”

  寅虎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铁:

  “三日前,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率八百死士深夜入宫,弑杀高丽王,屠戮高氏宗亲及后宫妃嫔一百二十余口,火烧寝宫,毁尸灭迹。”

  “随后,在议政殿前血洗忠于王室的文武大臣百余人,并当众宣布——立高建武之侄高藏为王。”

  “自封‘大莫离支’,总摄朝政,节制天下兵马。”

  他每说一句,厅中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程咬金脸上惯常的嬉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薛万彻、李大亮等人则是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就连站在阴影中的无舌,都微微抬起了眼帘。

  李世民眉头紧锁,推开了尉迟恭,直视着寅虎的双眼,沉声问道:

  “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已不再是方才的从容与儒雅。

  寅虎抱拳道:

  “回陛下——末将是在前往泊灼城的途中,恰好遇到了自平壤而来的飞鱼卫,从他口中得知的。”

  “飞鱼卫?”李世民眉头微皱,打断道:

  “可是秦府亲卫四营之一的飞鱼营?”

  寅虎摇了摇头,解释道:

  “飞鱼卫并非飞鱼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飞鱼卫的前身,乃是太上皇麾下的隐卫。”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齐齐愣住。

  寅虎见状,补充道:

  “早在武德年间,大总管便已秘密派遣隐卫潜入高句丽,蛰伏于平壤、国内、安市、辽东等要地,收集各类情报。”

  “他们在高句丽潜伏多年,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投身行伍,甚至有人混入了高句丽朝堂。”

  “此番渊盖苏文弑君造反的消息,便是潜伏在安鹤宫中的隐卫,第一时间传出来的。”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尉迟恭僵在原地,一双豹眼瞪得溜圆,心中翻江倒海:

  [太上皇……武德年间就往高句丽派了隐卫?这都多少年了?十余年啊!]

  [那时候高句丽还没跟大唐翻脸呢,他就已经布下暗子了?]

  [那老东西,这么厉害的吗?!那当初……]

  这样想着,尉迟恭偷偷瞄了李世民一眼,见其面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英明神武,胸有沟壑,想来早就知晓此事,看来是我多虑了。]

  程咬金更是毫不掩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李世民背负在身后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嘶——!难道陛下也不知晓此事?!]

  [老而不死,是为贼。古人诚不欺我!看来以后得防着他点儿。]

  这时,牛进达凑到程咬金耳畔,压低声音道:

  “太上皇这盘棋……下得可真够远的。”

  程咬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并未接话。

  薛万彻、李大亮、段志宏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武德年间便布下的暗子,十余年蛰伏,一朝发动——

  这份心机,这份耐心,这份深谋远虑,当真是闻所未闻。

  至于李世民——

  他的心情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复杂。

  他深知:自己的父亲并不是一个贪图享乐,昏庸无道的皇帝。

  若果真如此,又怎能扫平乱世,鼎定中原,成为大唐的开国之君?!

  如今天下,若说谁最了解李渊的本事,李世民这个仅存的嫡子算是其中之一。

  李世民心里清楚——

  玄武门之变后,李渊之所以禅位,并非是无力反抗,不过是……心灰意冷罢了。

  至于后来,李渊在坊间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其中既有尉迟恭这些从龙之臣的诋毁,也有他李世民的推波助澜。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李渊的沉默。

  否则,他李世民怎么可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赢得民心?!

  有句话怎么说的,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一刻,李世民眼底泛起一股酸涩。

  他抿了抿唇,在心底默默地说了一句:

  [阿耶,孩儿不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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