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中司大臣忽然意识到。

  此刻若是拒绝。

  反倒显得他们心虚。

  可若是答应。

  又仿佛亲手推开了一扇未知的大门。

  拓跋燕回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站着。

  风从场地一侧吹过。

  卷起细碎的尘土。

  落在弩架下方。

  这一瞬间。

  仿佛连时间,都被拉得极慢。

  中司终于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低。

  却带着刻意维持的冷硬。

  “既然女汗如此笃定。”

  “那便试吧。”

  右司没有反对。

  只是缓缓点头。

  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沉。

  这一刻。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几名军械官快步上前。

  其中一人,站在那具弩机前。

  动作明显比方才谨慎得多。

  他的手。

  微微停在机扩之上。

  指尖触及金属的一瞬间。

  竟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扳动机关。

  机匣内部。

  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却清晰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那声音。

  不像是普通弓弩上弦的摩擦。

  更像是精密齿轮轻轻咬合的回响。

  中司的瞳孔。

  骤然一缩。

  右司的心。

  也在这一瞬间。

  猛地往下一沉。

  那声音。

  太过干净。

  太过利落。

  几乎没有半点迟滞。

  军械官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弩机结构。

  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

  他迅速调整姿势。

  将弩身对准前方那块尚未更换的厚木靶。

  周围的官员。

  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神情。

  在这一刻。

  渐渐收敛。

  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一箭之后。

  也许真的会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

  人群之中。

  有人下意识向前挪了一步。

  却又在察觉失态后,猛地停下。

  中司的目光。

  死死盯着那具弩机。

  理智在告诉他。

  不会有奇迹。

  可方才那一声机括轻响。

  却像一根极细的刺。

  悄然扎进他的判断之中。

  右司的背脊。

  微微发凉。

  他第一次发现。

  自己竟然有些不敢去预想接下来的画面。

  就在这一刻。

  拓跋燕回忽然开口。

  “继续。”

  只有两个字。

  却极稳。

  那名军械官深吸一口气。

  手指缓缓扣下机柄。

  所有人的视线。

  在同一瞬间。

  彻底聚拢。

  而在那聚拢的目光之中。

  中司与右司的脸色。

  已然彻底阴沉下来。

  他们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刻。

  不是试验。

  而是审判。

  人群后方。

  原本神色复杂的几名朝臣。

  眼中却渐渐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期待。

  那不是对大尧的信任。

  而是对改变本身的渴望。

  若真是连弩。

  若真能连发。

  那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心知肚明。

  一名年轻官员。

  悄悄攥紧了衣角。

  呼吸明显急促。

  他的目光。

  几乎黏在那具弩机之上。

  仿佛下一瞬。

  就能决定草原未来数年的生死走向。

  有人心中惊疑。

  有人心中惶然。

  也有人。

  在这一刻悄然燃起了难以言说的希望。

  中司与右司。

  却站在人群最前。

  一个脸色铁青。

  一个目光阴沉。

  他们都在极力压制。

  心中那一点点正在迅速扩散的不安。

  难不成。

  这真的会是连弩?

  这个念头。

  如同一道裂缝。

  在他们原本坚不可摧的判断之中。

  悄然蔓延开来。

  拓跋燕回看了一眼几名军械官的神情。

  目光在他们紧绷的手指与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唇角极轻地扬起。

  “看得出来。”

  “诸位似乎,还是不信。”

  她的语气很平静。

  却像是早已料到这样的反应。

  “既然如此。”

  “那就刀下见真章。”

  “来。”

  “继续试。”

  她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弩机侧前方。

  并未靠近靶位。

  只是将目光稳稳落在机扩位置。

  “按我方才说的顺序。”

  “先开机扩。”

  “再装箭袋。”

  “不要一次一支。”

  这句话说出口时。

  几名军械官同时愣了一下。

  先前那名试射之人。

  明显怔在原地。

  仿佛一时没能理解“箭袋”二字的真正含义。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同僚。

  眼中闪过极短的一瞬犹豫。

  那不是怀疑拓跋燕回。

  而是对自己认知被彻底打破前的本能抗拒。

  在他们的经验之中。

  弓弩从来只有逐箭上弦。

  从来没有所谓“连续装填”的概念。

  可拓跋燕回站在那里。

  神情冷静而从容。

  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那名军械官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还是走回弩机旁。

  他的手。

  落在机扩侧面的金属扣片上。

  指腹触到冰冷机件的瞬间。

  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脑中浮现的。

  却是方才那一声极利落的机括轻响。

  他咬了咬牙。

  依言向外推开机扩。

  金属板缓缓滑开。

  内部结构在光下完整显露出来。

  那一刻。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原本只当作复杂结构的内仓。

  此刻在他眼中。

  却忽然呈现出一种极为陌生的排列方式。

  不是他们惯用的单槽式箭位。

  而是一排极窄却规则的连槽。

  他的呼吸。

  下意识放轻。

  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旁边的另一名军械官忍不住靠近了一步。

  低声吸了一口气。

  “这……”

  话音只出了一半。

  便硬生生停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套结构。

  与他们熟知的弩机思路,完全不同。

  那名主试之人。

  喉咙微微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拓跋燕回。

  她没有催促。

  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

  示意继续。

  他这才收回目光。

  伸手去取旁侧摆放的箭袋。

  箭袋并不大。

  却比单支箭筒要厚实许多。

  入手的重量。

  让他微微一愣。

  这种分量。

  放在他们过往的试弩经验中。

  是绝不可能直接装入弩机之内的。

  他下意识迟疑了一瞬。

  才按照拓跋燕回先前所说的角度。

  将箭袋对准机扩下方的卡槽。

  “咔。”

  一声极轻的贴合声。

  并非强行压入。

  而是严丝合缝。

  那名军械官的瞳孔。

  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因为他几乎没有用力。

  箭袋。

  便已经稳稳嵌入。

  仿佛原本就该存在于这个位置。

  他的心脏。

  毫无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旁边那名军械官。

  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

  “正好。”

  这两个字出口时。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那是一种近乎惊叹的脱口而出。

  主试之人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

  已经彻底被眼前的结构吸走。

  他缓缓合上机扩。

  金属板回位。

  没有多余声响。

  那种顺畅。

  让他一时之间。

  竟有些不真实。

  他本能地检查了一遍卡扣。

  确认完全闭合。

  这才按照弩机既有的操作方式。

  拉动上弦柄。

  弓弦回位的声音。

  比方才更清晰。

  却并不显得吃力。

  那名军械官的眉头。

  缓缓拧紧。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

  上弦阻力并未因箭袋的存在而增加。

  这在他的认知里。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抬手。

  将弩机对准前方的厚木靶。

  站位微微调整。

  脚步下意识踏实了一些。

  这一刻。

  他的心里。

  竟生出一种极不合时宜的郑重。

  仿佛接下来要完成的。

  并不只是一场试射。

  而是一种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

  扣下机柄。

  第一声破风声。

  几乎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响起。

  箭矢离弦的瞬间。

  他只觉手臂猛地一震。

  还未等他意识到异常。

  第二声破风声。

  已然紧接着响起。

  极短的间隔。

  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回声。

  第三声。

  第四声。

  连续的风裂声。

  在狭窄的试射场地里骤然炸开。

  那名军械官。

  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指仍然扣在机柄之上。

  却忘了松开。

  他的脑子。

  在那一瞬间。

  出现了极短的空白。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靶位。

  只是怔怔地看着弩机前端。

  仿佛在确认。

  方才那几声破风。

  究竟是否真的由自己亲手发出。

  旁边那名军械官。

  却已经猛地抬头。

  视线直扑木靶方向。

  他的呼吸。

  在半空中骤然停住。

  那块厚木靶之上。

  数支箭矢。

  以几乎重叠的轨迹。

  深深没入。

  不是先后分散。

  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骇人的集中。

  木屑。

  还在缓缓飘落。

  他整个人。

  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

  嘴唇微张。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试之人。

  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木靶。

  下一刻。

  整个人几乎失去重心。

  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这……”

  声音刚出口。

  便彻底走了调。

  他的胸腔。

  剧烈起伏。

  仿佛一时间。

  无法将眼前所见。

  与自己方才的操作联系起来。

  他缓缓低头。

  看向自己仍然搭在机柄上的右手。

  指节发白。

  手心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并没有重复拉弦。

  也没有再次上箭。

  可箭。

  却已经连发。

  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之中。

  轰然炸开。

  连弩。

  这个在大疆军械司中。

  几乎已经成为禁语的名词。

  毫无预兆地。

  在现实中出现。

  而且。

  就出现在他的手下。

  另一名军械官。

  猛地回过神来。

  几乎是扑到弩机旁。

  他顾不得礼数。

  直接蹲下身。

  伸手去摸机扩外侧。

  触手冰冷。

  却极为真实。

  他抬头看向主试之人。

  声音压得极低。

  却止不住颤抖。

  “你刚才……没有再拉弦吧?”

  那人缓缓点头。

  动作极小。

  却极重。

  这一点头。

  仿佛在两人之间。

  落下一块沉重的铁石。

  第三名军械官。

  站在原地。

  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着靶位上那几支重叠入木的箭矢。

  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失神的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连发。

  而是稳定。

  是可控。

  是可以被真正用于战场的结构。

  他的喉结。

  狠狠滚动了一下。

  “再……再试一次。”

  这句话。

  几乎是脱口而出。

  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主试之人。

  却迟疑了一瞬。

  不是不敢。

  而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站定。

  按着拓跋燕回先前所示的步骤。

  再次开启机扩。

  取出空箭袋。

  又换上新的箭袋。

  合拢。

  卡紧。

  整个过程。

  流畅得近乎不可思议。

  仿佛他的手。

  已经提前熟悉了这套结构。

  他抬起弩机。

  这一次。

  他能清楚感觉到。

  自己的呼吸。

  明显比方才更急。

  却又极力稳住。

  扣柄再次落下。

  破风声。

  再度连续炸响。

  比刚才更加干脆。

  也更加整齐。

  他在射击结束后。

  几乎是立刻松手。

  猛然转头。

  目光死死盯住靶位。

  那一瞬间。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忘记了身处何地。

  眼中只剩下那片木靶。

  以及其上。

  新添的。

  密集而恐怖的穿孔。

  他的胸口。

  猛地一紧。

  呼吸几乎停滞。

  下一刻。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狂喜。

  而是震撼。

  是一种被彻底推翻认知后的。

  茫然与激动交织。

  旁边那名军械官。

  缓缓站起身。

  脚步竟有些不稳。

  他伸手扶住弩架。

  才勉强站直。

  嘴唇微微发抖。

  却依旧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三人。

  却在这一刻。

  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开口。

  却都从对方眼中。

  看见了同一个答案。

  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站立的大臣们,此刻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仿佛想要更靠近那具弩机,看清方才发生的一切。

  最先失去表情的,是站在外围的几名老臣。

  他们脸上的从容与审慎,在弩矢连发的瞬间便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茫然。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扶身旁的同僚,像是脚下忽然失了支撑。

  也有人怔怔望着那具弩机,嘴唇微张,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空气像被重锤击中,所有细碎的议论都被硬生生砸碎,只剩下一片诡异而沉重的寂静。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好弓强弩。

  可从未见过这种在短短数息之内,连续吐出杀意的兵器。

  更没有见过,弩机在重新装填之前,便能完成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有年轻官员终于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一句几乎失声的话。

  可那声音刚出口,便被他自己强行吞了回去,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无法理解的现实。

  他看向木靶的目光,已不再是审视器械,而是在看一件彻底改写战场秩序的凶物。

  更多的大臣,则是本能地交换视线。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震撼,同样的迟疑,也看见了同样无法掩饰的动摇。

  方才在殿中还站在中司与右司身后的人,此刻却悄悄退开了半步。

  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下意识地与方才那份笃定,拉开了距离。

  仿佛只要站得稍远一些,就能让自己的立场显得没有那么确定。

  一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礼部老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在胸腔许久,直到此刻才被迫放出。

  他低声道了一句什么。

  可话音刚起,便被旁人按住手腕制止。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时候,任何判断,都显得过早。

  真正被这连弩击中的,并不是那块厚木靶。

  而是他们心中那条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边界。

  他们曾无比确信,大疆在神川大陆上,拥有最成熟的弓弩工艺。

  也无比确信,这一道壁垒,绝不会被任何外邦轻易越过。

  可眼前这具弩机,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这份确信一点一点拆解干净。

  不少大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不远处的拓跋燕回。

  她站在众人之外,神情安静,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像是在等一场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慢慢落地。

  这种平静,在此刻反而显得异常刺目。

  原本心中还存着侥幸的人,在这一刻彻底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方才在殿中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论断,正在一条条崩塌。

  如果说,单发弓弩尚能用数量弥补。

  那么连弩的出现,便意味着整个战场节奏的重塑。

  意味着骑兵冲锋的窗口,可能被生生压缩。

  也意味着,防线被撕开的速度,将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一名军务出身的老将,死死盯着木靶上密集的箭孔。

  他看得极慢,也看得极认真。

  仿佛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箭雨覆盖下的阵列变化。

  推演马队冲锋被拦腰截断的画面。

  推演溃败时,再也无法重整的队形。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种震撼,对普通朝臣而言,是兵器上的革新。

  可对真正懂得战场的人来说,却是整个胜负逻辑的崩塌。

  而就在这一片沉默与震动之中。

  中司与右司,却像是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们站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

  也站得比任何人都要僵硬。

  中司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名仍站在弩机旁的试弩之人。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移向那具弩机的机括位置,像是要亲手确认,这并非幻象。

  可越看,他的眼底越是阴沉。

  那种阴沉,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撞碎后的空白。

  他的呼吸,比方才在殿中任何一次交锋时,都要更轻。

  轻到连自己都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

  方才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兵力不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反过来掴在脸上。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就算大尧真有新器,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这不是添花。

  这是直接重写规则。

  右司的反应,比中司更慢。

  却也更明显。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抹未散尽的讥讽弧度。

  只是那弧度僵在脸上,显得极不自然。

  像是一张尚未来得及撕下的面具。

  他的目光,从木靶缓缓移向地面。

  又从地面,缓缓移回那具弩机。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寻找反驳的切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次,切口并不存在。

  他的脑海中,仍在回荡着方才那一阵密集而短促的破空声。

  那不是普通弓弩能够发出的节奏。

  那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

  一种会在战场上,将敌军心理一点点碾碎的节奏。

  右司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袖中并拢。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所有关于“三千把不足为惧”的判断,在这连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不是数量的问题。

  而是质变。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只要这三千具连弩,被合理布置在关键防线之上。

  便足以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出局部战场的绝对优势。

  而这种优势,会像裂口一样,被迅速扩大。

  这个念头一浮现。

  右司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沉得极快。

  也沉得极深。

  他终于明白。

  自己方才苦心经营的那套逻辑,正在连根塌陷。

  原本可以用“兵力不足”逼住拓跋燕回。

  可以用“战场无解”逼住她的所有退路。

  可现在。

  这条退路,忽然被人从外侧强行凿开了一道口子。

  更让右司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这还只是弓弩。

  只是她此刻愿意拿出来的第一张底牌。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拓跋燕回。

  她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也没有催促任何人表态。

  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片被连弩彻底搅乱的场面。

  那份从容,落在中司与右司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中司的喉结,终于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

  想像方才那样,用冷静而精准的言辞,把话重新拉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可话还未出口。

  他便发现。

  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足够稳固的切入点。

  所有可以用来施压的前提。

  都已经被这具连弩击穿。

  他曾笃定,拓跋燕回无法给出任何“立刻改变战局”的东西。

  可现在,这句话,已经失效。

  他更清楚。

  如果继续强行否定。

  那不是理据上的反击。

  而是赤裸裸的自欺。

  这种认知,让中司的心态,在短短片刻之内,彻底崩塌。

  不是失态。

  而是一种失去掌控后的无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

  今日这一场布局,从根本上,已经偏离了他们设定的方向。

  右司同样明白这一点。

  他看似仍保持着镇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份镇定,正在被迅速掏空。

  他们原以为。

  只要死死抓住“无法取胜”这一点。

  便可以将拓跋燕回牢牢逼在墙角。

  可如今。

  这面墙,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且。

  裂口,正在不断扩大。

  中司的目光,微微偏开。

  不敢再与拓跋燕回对视。

  因为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判断。

  今日这场对峙。

  恐怕已经很难,再按照他们最初的设想收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筹码。

  正在一张一张失去效力。

  大臣们的震撼。

  还停留在兵器本身。

  而中司与右司的震撼。

  却已经直指局势的根本。

  他们清楚地知道。

  如果连弩真的能够成规模列装。

  那么接下来所有关于民心、关于战局、关于责任归属的攻势。

  都将失去原本的支点。

  为难拓跋燕回。

  将不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这一刻。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

  他们精心构筑的围堵。

  已经出现了无法修补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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