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的时候,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那也是兴致寥寥。

  非常饿的时候,一个平常吃惯了的馒头,烛光下,不用吃到嘴里,只是远远的看著馒头,就让人回想起吃它时的甘甜,嘴里不受控制的出现了口水。

  “咕咚。”

  营帐中,从下午就没吃饭,晚上又被操练的摧锋军士卒,咽了口口水后,又舔了下嘴唇。

  “老大,你不是说今晚没东西吃了么?怎么......

  “是啊!尤其是下午,咱们队还在郡王跟前丟了那么大的人。

  —

  说第二句话的士卒,还恨恨的看了眼趴在床榻上的同袍。

  方才廖树叶来帐中操练眾人,那受伤的同袍自也是免於苦练的。

  听著麾下士卒的问题,那队正也咽了口口水,道:“这,我也不知道啊!”

  受了杖刑的士卒,则羞愧的將头埋进自己的双臂中。

  “咕嚕——嚕”

  受了杖刑的士卒,肚子也响了起来。

  他晚上是没锻链,可下午和他是同袍们来回衝杀过数次,出力颇多。

  “老大,这馒头......怎么分啊?”

  麾下士卒刚问完,眼睛便一瞪,原因是视野里的队正,將两个馒头放到了身前的衣服中。

  “这....

  ”

  “老大?”

  “头儿,你这是?”

  看著望向自己的部下,队正道:“明日一早还要对战,这馒头留著明早吃。”

  队正说完,营帐中陷入了安静。

  隔壁营帐嘈杂的说话声便也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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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声中隱约有“再来一碗这肉真大”

  “嘶嘶真烫多盛几块儿豆腐,都煮的入味儿了不用看到,只听这些,便知道隔壁的同袍吃的有多么好。

  “贼鸟廝,他们一定是故意馋我们!”

  “其心可诛!”

  帐中两人骂道。

  队正道:“行了,他们也是从咱们这个时候过来的。还其心可诛,读两天书看把你何秋晚厉害的!”

  “与其说他们,不如早早的睡觉,明早酣战一场后,中午吃好的!”

  “咕嚕”

  队正说完,自己的肚子也响了起来。

  冬夜本就冷,再加上没吃饭,哪怕营帐中有炭炉取暖,但夜里依旧十分的难握。

  渐渐的,隔壁帐中的同袍安静了下来。

  夜半时分,营帐中呼嚕声此起彼伏,声音噪杂,累极的士卒们多数已经睡了过去。

  帐外,巡逻士卒经过的脚步声传来。

  巡逻士卒举著的火把亮光,也让帐篷布上亮了一下。

  呼嚕声中,“老大!我!何秋晚,你睡著了么?”

  “睡著了。

  “6

  ”

  “老大,你怀里的馒头,能让我闻一下么?”

  “不能。”

  “老大,我现在好像明白,廖校尉什么给咱们两个馒头了。”

  “哦?说说。”

  “我觉著一个是因为在校场上,你替那个挨板子的求过情。”

  “嗯,继续。”

  “另一个则是用来考验咱们,或是来凝聚咱们情谊的。《诗经·秦风·无衣》篇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咱们这是岂曰无馒,与子同食。”

  叫何秋晚的士卒说完,那队正道:“嗯,瞧著你书没白读,这道理倒是想的明白。”

  “嘿嘿,老大,郡王不说,我等还不知道你替郡王挡过箭呢...

  ”

  “按说有这等情谊在,您该高升才是。”

  何秋晚说完,队正没有说话。

  “老大?”

  呼嚕声渐渐消失,队正却似乎毫无察觉,语气平淡的说道:“那日,又不止是我做过此事,我是驭马用坐骑给郡王挡的箭。”

  “有的袍泽......却是用自己的身子给我挡箭。”

  “我活下来了,还要什么高升?不如累功给战歿的袍泽,也能惠及后辈。”

  队正说完,帐內呼嚕声已经消失,就连之前一直痛呼的士卒,此时也没了动静。

  “顿顿有豆腐,三日一顿肉食的待遇,遍东京的禁军里,几个有这般待遇?”

  “猛练,苦练,拼命的练,到了战场上,你们才能少死几个。”

  “老大,我们真有机会上战场么?”另一个士卒问道。

  那队正道:“怎么会没有?真当蒙古诸部和金国,会看著咱们占了析津府?”

  “老大,郡王在西军的当斥候的时候,真的如传言中那样,此次都是自己断后么?”

  队正道:“不然呢?像孟西洲、安我意这两位一样的,出身西军的校尉,本事比我厉害多了!”

  “郡王手里没真本事,你真当他们这等人物会那般忠心效死?”

  “別瞧著你们家中的父兄亲戚,或是入了英国公,或者入了忠敬侯的军,以后我们有的是建功的时候!”

  “摧锋!摧锋!我们將来打的就是最硬的仗!要敲碎的也是敌人最硬的骨头!

  ”

  队正不再说话,半刻钟后,营帐中呼嚕声再次响起。

  第二日一早。

  何秋晚看著在炭炉上烤著的馒头,不禁舔了了下嘴唇。

  很快,热乎乎的馒头就被队正放到了何秋晚的手中。

  “一人一口,传下去。”队正道。

  何秋晚看著往日三口就能吃掉的馒头,一下便张开了大口,想要咬掉一半。

  但看著眼前的队正,又回头看了看袍泽,何秋晚终究是没有那么干,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揪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后,朝后传去。

  每人都吃了一口,传回队正手里时,两个馒头还能合成一个。

  “还行,都没忘了我这个队正。”

  说著,队正走到趴在床榻上养伤的部下身前,在两半馒头上各揪了一口后,將剩下的馒头放到了部下身边。

  “吃吧!”

  队正说完,昨日挨了杖刑的部下,抬头看著帐中的同袍。

  这出身河北路的良家子,也不是不懂感恩的夯货。

  就今早这般飢饿至极的样子,能给他省下这么多馒头,里面的情谊可不是说说,而是作出来的。

  “快吃吧!哥哥们要去奋战一番,给你中午挣顿好吃的了!”面容白皙的何秋晚嘚瑟道。

  “我不吃!我就趴著!你们要是吃得少没了劲,挨饿的还是我!不吃!”

  “队正......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何秋晚看著馒头,咂了咂嘴。

  几日后,已近腊月,下朝后,大周皇宫,温暖的书房中,皇帝背著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长柏手持书笔,兴致盎然的站在偌大的沙盘一旁,看著宫人挪动著上面代表大周和北辽、金国势力的旗子。

  不远处,赵枋则一脸惊讶的看著徐载靖:“鹏举年纪轻轻,练兵居然如此有章法?”

  徐载靖頷首:“此番摧锋军军中大比,鹏举麾下的士卒军纪最严,练兵最好,指挥数百人如一人!”

  “孤记得,靖哥你麾下一个姓廖的校尉,还是子爵殷青云,都是出彩的,也没打过鹏举?”

  赵枋说完,徐载靖苦笑摇头。

  你便是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在史书中,你也可能是只是一个名字,或是一句话。

  能被史书大书特书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里出彩至极的人物。

  而岳飞岳鹏举便是被大书特书的人之一。

  其自身天赋自然也是出类拔萃。

  “瞧著,鹏举多加歷练,將来可期!”徐载靖笑著道。

  赵枋连连点头。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到朕这儿来。”舆图前的皇帝回头道。

  两人赶忙应是。

  走到舆图前,徐载靖只是一眼就看清了北方当前的局势:

  轻鬆攻下居庸关后,大周军队並没有围攻析津府。

  西军在居庸关东安营扎寨固守,直入北方围著析津府的大军,则主动向南后撤。

  这一撤,大周各军之间的缝隙,各军和輜重补给要地之间的距离,便猛然缩小。

  之前是前出张开的手掌,如今变成了收回攥紧的拳头。

  有这番变化的原因,便是沙盘上的析津府东北方向,代表著金国和蒙古诸部的旗子,已经十分的密集。

  大周朝中並不却战场老將。

  自然知道,对付大周北上大军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烂辐重聚集地,切断大军补给线。

  这等时节,补给一断,大军自乱。

  尤其是如今析津府以南,大周还未完全的消化北辽的州县。

  既然居庸关等紧要关隘已被攻下,达到了大军北上行动目的,大周自然不想吃了好处再吃亏。

  “嗤——这金国国书写的倒是好听,可这动作可不像他们国书里写的那样。”

  皇帝看著舆图嗤笑一声后说道。

  “父皇所言甚是,国书里说什么和我朝共击北辽!我朝何时邀金国共击北辽了?”

  “就那国书里所言,析津府东边和北边的关隘,好像是金国人自己打下来的”

  。

  赵枋说完,朝著点头的徐载靖笑了笑。

  徐载靖道:“陛下,殿下,瞧著如今的金国,不同我朝打一架,是不会退缩的。”

  皇帝頷首,抬头朝著舆图上方看去。

  说起来,北辽的疆域,可比之前没收復白高的大周大多了。

  这般幅员万里的大国,被金国打的节节败退。

  虽说之前大周对金国多有助力,但此时金国不同往昔,自也不会对大周產生什么惧怕的心情。

  皇帝点头:“打,自然是要打的,但什么时候打,什么地方打,他们说的可不算。”

  说完,皇帝侧头看了眼一旁的徐载靖。

  都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那什么药,那么开疆拓土,看著治下子民数量增长,赋税一年多过一年,便会给皇帝带来无与伦比的快感。

  皇帝要是再想想以后自己在史书中位置,这个快感还会被放的更大。

  也就是皇帝上了年纪,若是按皇帝年轻时的脾气,此时大周军队九成已经和北辽、蒙古、金国的大军大战了。

  徐载靖微笑点头:“陛下圣明。”

  隨后,徐载靖视线朝著舆图中的两浙路看去。

  就在徐载靖身后的沙盘上,代表两浙路的区域,五六个小旗插在小船形的底座上。

  小船的船头乃是朝北的,一个旗子便代表上百艘大船。

  此时乃冬季,两浙路造好的大船不好北上,还要等到春季才行。

  而京东东路的水军港湾中,已有大周士卒正在进行上船的诸般训练。

  要知道,没有玉米这等作物的时候,汴京城中每日便要消耗万余活猪。

  而十几年来玉米和的广泛种植,已然让九成多的大周百姓能勉强吃饱穿暖。

  尤其是玉米,这让汴京附近的猪羊比之前產的更多。

  这也是为什么摧锋军的士卒,苦练之下能有那般肉食的供给。

  “若是我朝软弱可欺,想来北辽、蒙古和金国,定会一起南下掠夺,可如今我朝兵强马壮!”

  “且心向我朝的百姓,已经隨军南迁。”

  “若北辽三方无法在我朝身上咬一口肥肉下来,那后面天气越来越冷..

  ”

  听著徐载靖的话语,书房中的其他重臣们,纷纷捻须微笑了起来。

  蒙古诸部和金国大军能南下,自然是析津府的耶律英让北辽军队给开了关隘一路放行。

  寒冷冬日,两方人马长途跋涉给析津府解了围,不给赏赐犒劳,那是十分说不过去的。

  若大周军队没有收缩防守,说不定耶律英能说服蒙古和金国两方,借著两方全是骑兵的优势,猛不丁的给大周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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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只攻破了一个輜重要地,所得东西也够他们分的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大周军队主动后撤,將北辽析津府附近的地方让给了三方人马。

  析津府附近的百姓,如今还是北辽治下,既不是大周子民,也不是金国的子民。

  但他们的家人很多都被北辽征入了军中。

  那么以后没有了大周参与,北辽、蒙古、金国这三方会怎么样呢?

  皇帝继续看著舆图,背身摆手道:“如何收拢北辽流民,甄別谍子的帖子呢?让眾位爱卿看看,討论一番后定下来。”

  “遵旨。”

  这日下午,樊楼,在大门前经过的百姓富户们,多会多看一眼停在路边的郡王仪仗。

  樊楼西楼中,一位眼神灵动的青年,正被卢泽宗引著朝楼上走去。

  “苏大人,您这边请。”

  “小公爷客气,您请。”青年笑道。

  行走间,青年又道:“不知今日郡王请我来所谓何事?”

  卢泽宗微微一笑:“大人,进了雅间您就知道了!”

  说著话,两人来到一处站在护卫的雅间门口。

  “义兄,苏大人到了。”

  “快请。”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传来。

  房门打开,看到徐载靖后,苏颂赶忙躬身拱手一礼:“下官见过郡王。”

  “苏兄客气,来。”徐载靖道。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魏芳直的首演”上,当时苏颂便已是进士。

  进屋落座,上了茶汤后,徐载靖轻声道:“最近老大人身体如何?”

  说的是苏颂祖父。

  前些时日,苏家已经请动虞湖光去看诊了。

  苏颂摇头:“到了年纪,不是很好。”

  徐载靖面带遗憾的轻轻点头。

  若祖父亡故,苏颂便要辞官服丧。

  “郡王让下官来,可是为了最近工部正在计划製造的东西?”苏颂岔开话题道。

  徐载靖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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