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从精神病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冬天的圳城,天黑得早。

  刚才还挂在西边的太阳,一转眼就沉到了楼群后面,只在天际线上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他坐在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把李飞宇说的那个出租屋地址又看了一遍。

  南山大道,花园新村,十三巷七号,403房。

  那个地方他去过。

  不是办案去的,是之前排查李飞宇背景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一片全是老旧的农民房和握手楼,巷子窄得连辆车都开不进去,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住在那里的,大多是附近打工的外来人口,还有几个学校的学生。

  李飞宇那样的大学毕业生,租住在那种地方,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他在那种地方藏了一年多,用一台两三百块的破烂设备,偷听一个毒贩的通话,跟踪他的行踪,记录他的交易。

  一个精神病人,干着专业侦查员才干的事。

  虽然干得乱七八糟,虽然最后把自己干进了精神病院。

  但他确实干成了。

  叶默发动车子,驶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半小时后,叶默的手机响了。

  是小张打来的。

  “叶队,我到李飞宇说的那个地址了。”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藏在床板底下,用胶带粘着。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确实有一套设备,像那种老式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个天线一样的东西。我不太懂这些,已经拍照发给你了,东西我准备带回技术科。”

  叶默把车停在路边,点开小张发来的照片。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箱,大概A4纸大小,厚度跟一本字典差不多。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台灰黑色的设备,屏幕很小,只有巴掌大,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按键。

  设备旁边连着几根线,线的末端是几个圆形的、像硬币一样的东西。

  确实很老式。

  跟他在安京刑侦局用过的那些设备比起来,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古董。

  “带回来吧。”叶默说,“路上小心,别磕碰了。”

  “明白。”

  挂断电话,叶默继续往支队开。

  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食堂的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但叶默没什么胃口。

  他直接上了三楼,在办公室里坐下,把那叠案卷又翻了一遍。

  乌鸦。

  这个人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一米七左右,偏瘦,皮肤偏黑,左手虎口到手腕有一道长疤,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

  说话没有口音,做事极其谨慎,从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隐姓埋名两年,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用李飞宇的身份贩毒,用李飞宇的手机联系买家,用李飞宇的名字签收快递。

  他把自己活成了李飞宇的影子。

  不。

  他让李飞宇活成了他的影子。

  而真正的他,从来没有人见过。

  叶默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乌鸦杀蛇仔明、抢五百万,是在十月份。

  吴鸿远入境内地,是在十月底。

  中文大学案发,是在十二月初。

  这三个时间点,挨得太近了。

  近到不可能是巧合。

  但如果是乌鸦主动联系吴鸿远,他是怎么知道吴鸿远的?

  一个海湾来的心理学教授,一个内地贩毒网络的底层马仔,这两个人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除非有一个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

  这个人,会是谁?

  叶默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吴鸿远,乌鸦,李飞宇,陈娜。

  他在“陈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之前见陈娜的时候,她说自己没有谈恋爱,不打算结婚,一个人过得挺好。

  但李飞宇说,他去找陈娜的时候,发现她开了公司,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她为什么要撒谎?那个男人是谁?他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如果是李飞宇撒谎——李飞宇现在的状态,还能撒谎吗?

  叶默把这些问题压在脑子里,看了看手表。

  七点半。

  技术科的值班室在三楼走廊的另一头,灯还亮着。

  叶默站起身,朝技术科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小赵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塑料箱。

  设备已经被拆开了,外壳放在一边,里面的电路板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焊点和线路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队。”小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小赵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不太乐观。这台设备受潮很严重,里面的电路板有几处已经氧化了,焊点也有脱落的迹象。南方的天气你也知道,这种老设备,放个一年半载不用,基本就跟泡在水里差不多。”

  叶默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电路板。

  上面确实有几处发绿的地方,像是长了铜锈。

  “能修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小赵拿起一把镊子,指了指其中一处氧化的焊点:“这些地方要重新焊接,有些元件可能要换。我已经让小李去电子市场买配件了,但能不能买到同型号的,不好说。”

  叶默沉默了片刻。

  “这台设备,是不是很先进?”

  小赵愣了一下:

  “叶队,这东西,说好听点叫民用级监听设备,说难听点,就是早淘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他拿起那块电路板,在灯下晃了晃。

  “你看这个设计,用的还是上上代的技术,电路布局粗糙得不行,抗干扰能力基本为零。而且它没有录音和上传功能,就是个实时监听器,还得在有效范围内才能听到。跟咱们警用的设备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白了,这就是个玩具。成本也就两三百块,华强北那边随便找个铺子都能买到。”

  叶默点了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

  李飞宇花了两千块,买了个成本两三百的玩具。

  但就是这个玩具,让他听了乌鸦一年多。

  “大概多久能修好?”

  小赵拿起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好说。如果只是焊接的问题,一两天就能搞定。但如果有些元件坏了买不到配件,那就麻烦了,可能需要从其他地方拆零件,或者重新设计替代电路。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半个月也有可能。”

  叶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半个月。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以最快速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我来协调。加班费按最高标准算,谁要是累了就换人,但机器不能停。”

  小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个案子对叶默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件事。”叶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华强北店铺的照片,递给小赵:“黄岐路,黄岐小区对面,一家卖麻将棋牌的铺子。门口打着‘透视’、‘摄像头’、‘监听’的招牌。李飞宇的这套设备就是从那家买的。我已经让小张去找那个老板了,但万一那边问不出什么,技术这块你得上手。”

  小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这种铺子我了解,卖的都是些打擦边球的东西,老板不一定懂技术,就是倒买倒卖。不过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应该能找到上游的供货商。”

  “辛苦了。”

  叶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技术科。

  走廊里,郑孟俊正靠在墙上等他。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串烧烤,一个装着几罐啤酒。

  “叶队,还没吃饭吧?”

  叶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有闲心。”

  “忙里偷闲嘛。”郑孟俊咧嘴笑了笑:“案子虽然还没完,但陈志远那条线算是收网了。这段时间兄弟们都没少熬夜,该放松的时候也得放松放松。”

  叶默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郑孟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办公室的门推开,灯打开,白色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郑孟俊把烧烤和啤酒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抽出两串羊肉,递给叶默一串。

  叶默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的。

  但味道还行。

  郑孟俊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畅。

  “爽。”

  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慨。

  “叶队,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累。天天蹲点,天天盯梢,吃不好睡不好,做梦都在想陈志远那个王八蛋什么时候露面。现在好了,人抓到了,货缴了,线也断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一块。”

  叶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叶队,你说咱们这次,算不算立了大功?”郑孟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叶默看了他一眼。

  “案子还没完,说这些太早了。”

  “我知道没完。”郑孟俊把啤酒罐在桌上转了转:“但陈志远这条线,确实是咱们拿下来的。上头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你也看到了,从市局到省厅,再到安京,层层都在盯着。咱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抓到陈志远,破了这个盘踞圳城多年的贩毒网络,这本身就是个大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还有你交换人质、一个人制服三个持枪毒贩的事,已经在整个安京警部传开了。我听说,上头已经给你拟订了五个勋章嘉奖,还有最高级别的荣誉称号。”

  叶默喝了一口啤酒,没有接话。

  他不太想谈这些。

  功劳也好,名声也罢,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案子要查清楚,真相要水落石出,该死的人要得到应有的惩罚,该还的人要还一个清白。

  “叶队,你就是太较真了。”郑孟俊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情绪:“案子都到这份上了,上头也满意,受害人家属那边也有了交代,你不该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叶默放下啤酒罐,看着郑孟俊。

  “我倒不是有什么压力。”

  “只是这几个疑点不搞清楚,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说说还有哪些疑点。”郑孟俊主要负责的是贩毒案,所以还需要仔细了解一下。

  闻言,叶默说道:“吴鸿远怎么潜入中文大学的?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对学校的布局那么熟悉?”

  “那八名女学生,为什么偏偏是她们?”

  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还有乌鸦,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和吴鸿远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他在中文大学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现在在哪里?”

  他一连串问了五六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也钉在郑孟俊的心里。

  郑孟俊沉默了。

  他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叶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问题,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

  叶默看着他,陷入了沉默。

  郑孟俊继续说道:“吴鸿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乌鸦消失了,找不到人。那八名女学生也死了。这个案子里,能开口说话的人,死的死、疯的疯、跑路的跑路。就算你查到了真相,又能怎么样?你能让吴鸿远活过来交代?你能让乌鸦自己站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叶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郑孟俊说的有道理。

  有些案子,确实有可能永远都查不到真相。

  但他还是想查。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名声,甚至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

  而是因为,那些疑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他就睡不着觉。

  “明天我打算去见一个人。”叶默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声音平静。

  “谁?”

  “陈娜。”

  郑孟俊愣了一下。

  “陈娜?李飞宇的前女友?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了。”叶默点了点头:“但她当时说的话,和李飞宇今天说的,对不上。”

  “什么地方对不上?”

  叶默放下烤串,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陈娜说她没有谈恋爱,不打算结婚,一个人过得挺好。但李飞宇说,他去找陈娜的时候,发现她开了公司,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郑孟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觉得陈娜在撒谎?”

  “有可能。”叶默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但也有可能是李飞宇的幻觉。他的精神状态你也知道,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去找她,是想问什么?”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问清楚,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

  “因为李飞宇是在发现陈娜身边有男人之后,才精神崩溃、人格分裂的。他之前一直在用那套设备监听乌鸦,收集证据,甚至已经打算报警了。但就是在那个节点上,他出了问题。”

  叶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

  “我不敢保证这是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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