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您是一个人来的?”

  “是。”

  “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叶默的声音很平静,“山下所有的路口都有人守着。

  就算你跑进山里,也撑不了几天。

  你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装备。这片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搜起来,也用不了几天。”

  邝天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您说得对。我跑不了了。”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在泥地上刮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拿桌上的书和纸,没有拿那支还在燃烧的蜡烛,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下垂,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最后一步的人。

  “走吧。”他说。

  叶默侧身让开,邝天生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那阵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是山里潮湿的雾气,又像是某种陈旧的、被时间浸泡过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月光重新落在邝天生脸上。

  叶默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让他感觉到被押送的压迫感。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碎石遍地。

  邝天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对这条山路了如指掌的人。

  他小时候应该来过这里,也许跟着父亲,也许是一个人。

  这条山路,他走了很多遍。

  林所长拉开警车的后门,邝天生弯下腰,坐了进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阮队长站在叶默身边,看着警车里的邝天生,压低声音。

  “叶队,这小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叶默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不会害怕的。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白色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邝天生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姿态很放松。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紧张,也不抗拒,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叶默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记录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阮队长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叶默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记录本上准备好的问题,然后抬起头,看着邝天生。

  “邝天生,我们今天正式对你进行讯问。按照程序,先核实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姓名。”

  “邝天生。”

  “年龄。”

  “二十一。”

  “籍贯。”

  “海湾省乌石镇。”

  叶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邝天生。

  “邝天生,王春梅等八人,是不是你杀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

  日光灯的光落在邝天生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们这帮人都该死。”

  叶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承认是你杀的了?”

  邝天生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意。

  “我没有杀她们。她们是在为自己赎罪。她们的死,是神的指引。”

  叶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你利用洗脑术,控制她们自杀的,对不对?”

  邝天生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握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默,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叶队长,您有爱过人吗?”

  叶默没有说话。

  “那八条命,也换不回来我爱人的一条命。”邝天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这种人渣,败类,死不足惜。”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叶默看着邝天生,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短短几年里,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爱人,背负着血海深仇,用父亲留下的洗脑术,精心策划了一场复仇。

  他恨吴志苏,恨那些害死父亲的人。

  他也恨王春梅她们,恨那些夺走张倩玲生命的人。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一个地讨回了“公道”。

  但他也把自己葬送了。

  “吴志苏,也是你杀的?”叶默的声音很平静。

  邝天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变得更深、更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他害死我父亲,死不足惜。”

  “你怎么杀的他?”

  “这不重要。”邝天生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死了。和我父亲一样,死在了他该死的地方。”

  叶默停顿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是不是王春梅她们害死了张倩玲,你为了替她报仇,用洗脑术控制她们,让她们自杀?”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邝天生心底最深处的那扇门。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瞬间泛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刀割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邝天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流着泪,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眼泪落在桌上的声音。

  叶默没有说话,阮队长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

  过了很久,邝天生缓缓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眼泪已经停了。

  他看着叶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哭泣时的抽噎,而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痉挛。

  他的双手猛地抓住桌沿,指节瞬间泛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

  “邝天生?邝天生!”叶默猛地站起身。

  邝天生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然后,一口白沫从他嘴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服上。

  “不好!服毒了!”阮队长从角落冲过来,一把扶住邝天生的肩膀。

  邝天生的身体还在抖,但力气明显在流失,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涣散了,瞳孔对不上焦,像是正在从这间审讯室里慢慢飘走。

  “快叫救护车!快!”叶默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阮队长冲出审讯室,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叶默蹲在邝天生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头,不让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邝天生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但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一台看不见的发动机在他体内高速运转。

  “邝天生,你听我说。”叶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能死。你死了,张倩玲就真的白死了。”

  邝天生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也不再颤抖,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审讯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叶默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快!抬出去!救护车到了没有?”叶默朝门外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民警冲进来,一人一边,把邝天生从椅子上架起来。

  阮队长在前面开路,一群人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冲出大门。

  救护车已经到了,蓝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刺眼而急促。

  医护人员把邝天生抬上担架,推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叶默也跳了上去。

  “我跟车走。”

  阮队长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跟进。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警笛声撕裂着安静的街道。

  邝天生躺在担架上,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护士在给他量血压、测心率,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叶默坐在角落里,看着邝天生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很清秀,如果不是在审讯室里遇到,走在街上,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匆匆忙忙地去上课,偶尔和朋友打打球、吃吃饭、聊聊天。

  但他的命运,在父亲死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少年,背负着血海深仇,用了四年的时间,学会了洗脑术,继承了隐藏的财富,考上了内地的大学,接近了仇人,策划了一场复仇。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但他没有算到最后一步。

  自己该怎么办。

  救护车开进医院,邝天生被推进了急救室。红灯亮起来,门关上了。

  叶默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救护车上被邝天生抓皱了的衣角。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急救室里偶尔传出的仪器声和医生急促的指令声。

  阮队长赶到了,带着两个民警,气喘吁吁的。

  “叶队,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叶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提前服了毒,应该是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吃了。”

  阮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毒?能救回来吗?”

  “不知道。医生还没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病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混合了其他药物。我们发现得还算及时,命应该能保住。但是……”

  “但是什么?”叶默的声音紧了一分。

  “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们给他做了初步检查,他的身体机能指标都很差,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消耗的状态。就算救回来了,他也不可能马上接受讯问。他需要时间恢复,至少一到两周。”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人救回来就好。”

  医生转身回了急救室,门重新关上,红灯还亮着。

  阮队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上,看了看走廊里的禁烟标志,又收了回去。

  “叶队,这个案子,现在怎么办?”

  叶默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沉默了很久。

  “没有证据。”

  “什么?”

  “邝天生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不够定罪。”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他说‘她们该死’,他说‘死不足惜’,但他从来没有明确说过‘我杀了她们’。他在认罪和承认之间,踩了一条很细的线。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没说出口的话意味着什么。”

  阮队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

  “等。”叶默打断了他,“等他醒过来,再做一次正式讯问。到时候,录音录像,笔录签字,一样都不能少。他愿意说,案子就能结。他不愿意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阮队长明白他的意思。

  不愿意说,就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邝天生很清楚这一点。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

  他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

  他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成了他的棋子。

  他和吴志苏之间的恩怨,王春梅她们和张倩玲之间的恩怨,所有的动机和线索,都在他脑子里,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

  他说了,案子就能结。

  他不说,就没有人能证明。

  这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或者说,最后一个选择。

  叶默转过身,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灯还亮着。

  邝天生还活着。

  但只要他活着,这个案子就还有希望。

  “阮队,”叶默的声音很轻,“这几天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阮队长摇了摇头。

  “我陪你。”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

  走廊的尽头,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而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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