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千千结

小说:为师 作者:陆之行 更新时间:2026-02-28 00:10:2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砰!”

  厢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慌慌张张闯进一群人。

  浑身叫雨淋透的少年横抱着夏云鹤,他眉头拧紧,厉声道,“快去烧热水,张先生可来……”

  话才说一半,谢翼察觉夏云鹤不太对劲。

  她整个人软趴趴地往下滑,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谢翼心一紧,眼角余光扫过,见钱盒儿立在几步开外,抻长脖子朝夏云鹤这边张望,谢翼忍不住骂道,“去啊!”

  钱盒儿呆呆连应几声,忙提着衣袍折身出去寻人,剩余侍从手忙脚乱去烧水,取止血散。

  谢翼把夏云鹤放到帐床上,心底顿时空了一片。

  她太安静了……

  只见夏云鹤双眸紧闭,面色凄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淌,濡湿了枕褥,血水染湿床榻。

  谢翼脑中嗡一声,心脏仿佛被人猛地摘走了,空落落的,又沉沉下坠,鼻腔的酸劲泛上来,泪水悄然滑落。

  他手抖得厉害,探了几次才探到躺着人的鼻息,温热的气拂过指尖,极轻极浅,却足够让他安心。

  谢翼长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他擦了泪,哑着嗓子问旁边的老秦头,“张大夫何时能到?”

  老秦头回道,“张先生早来了,钱小公公喊人去了。”

  谢翼低低嗯了一声,又问,“臻娘来了吗?”

  “呃……”,老秦头犹豫半天,回答,“回殿下……臻、臻娘她……收杏干从房上栽下来,晕过去了,来、来不了。”,眼见谢翼气场似乎不太对,老秦头连忙补充道,“但夏老夫人带着个叫三娘……的,侍女,亲自来了。”

  却听谢翼惚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直教人瘆得慌,“三娘?”

  老秦头哪见过秦王阴阳怪气的样子,当即骇在原地,不敢多说一句话。

  恰好此时钱盒儿带着张素等人匆匆赶来,替老秦头解了围。

  钱盒儿见秦王守在床前,一声不吭,便趋步上前,小声问道,“殿下,张先生来了,还是给夏大人治伤要紧。”

  谢翼默了默,沉声道,“三娘人呢?”

  三娘闻声,心中咯噔一下,抬眼瞥见谢翼周身笼一层戾气,还未上前,她自己先打了个战栗,原因无他,之前为保夏云鹤身份,三娘在谢翼面前骗过他,又时常装作与夏云鹤亲密无间的模样,刺激了谢翼,少年一直讨厌自己。

  看今晚的阵仗,这少年怕是已经知道了公子身份,一想到这里,三娘咬咬牙,提着衣角低头快速上前,垂首道,“奴婢在。”

  少年抿紧唇,一脸寒意,一双眸子像要在三娘身上戳两个窟窿,直教人脊背发冷。他看了会儿,视线转移到张素身上,没那么骇人了,只是声音还是冷硬,“张先生,让三娘去包扎,先生您在帐外等候,其余人一律不准靠近纱帐。”

  张素一愣,心底起疑,却未发作,只抬眼略一打量众从,捋着胡须思索一番,从肩上卸下药箱,交给三娘。

  谢翼扫了眼呆住的人群,抬手揉着眉心,极力压了压脾气,“都去准备吧。”

  老秦头率先反应过来,推了推钱盒儿,剩余仆役闻声便动,钱盒儿指点着一众仆役张罗起热水,剪刀,纱布……

  外间雨声依稀,室内渐渐有序起来。

  谢翼环抱双臂,站了会儿,忽然对纱帐内的三娘说道,“你用心些,仔细弄疼她。”

  三娘忙不迭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加小心。

  谢翼又抱着双臂站了会儿,向张素略一点头,大步离开。

  雨似珠串,淅沥不绝。

  少年站在回廊下,微微扬头,缓缓闭起眼,细细听着雨声,脑中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殿下,市井流言甚嚣尘上,竟无所闻吗……殿下,流言可畏,谁人不怕?】

  是夏云鹤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怎么回答的?

  【我……不怕。】

  可现在,他怕了。

  自从那日夜谈后,他心中有愧,奈何军中操练日甚,寻不到外出的日子,南街遭了火他也知道,可他偏要赌气,想校射拔个筹彩好给先生炫耀,宽一宽心。今夜若不是王县令派人来禀告,只怕……

  谢翼不敢再往下想。

  没有她,他猜自己可能会疯,真的会疯。恁管外界流言蜚语,恁管南路不南路,他只想她活着……

  这般想着,谢翼心底又怒又喜,怒自己蒙蔽视听良久,误把红妆比儿郎,又喜自己幸得苍天垂怜,是她便好。

  天可怜,地可怜,唯独他谢翼不可怜。

  因为,他不怕。

  皎皎之人在侧,摇摇之心悸动。

  凉气侵袭,谢翼掩唇打了个喷嚏,钱盒儿见谢翼睁开眼,急忙提醒道,“夜间雨凉风冷,殿下衣裳潮了,再不换,恐怕……要着凉。”

  ……

  谢翼并未换衣服,径直往前厅拜见夏老夫人,当下夜色迷离,烛火摇曳,老夫人端坐堂上,纵然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不似寻常老妪,天生一股杀伐气,更衬得面色沉静如水,见谢翼到了,正要开口询问,外头有人来报。

  来人是跟去旧鄞仓的谢翼亲卫,这人不管浑身湿透,单膝跪下,回道,“回禀殿下,傅三爷找到了,人还活着。”

  谢翼叮嘱几句,打发人下去了。

  夏老夫人不动声色,问谢翼,“秦王殿下在何处得到的旧鄞仓消息?又是谁人给殿下通报的?”

  谢翼道:“亲兵副营大帐,王县令派人来求援兵。”

  “王县令?”,夏老夫人若有所思,“王延玉?”

  “正是。”

  “殿下去旧鄞仓路上,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谢翼一怔,随即答道,“不曾。一接到先生的消息,孤便带人去了仓城。”

  老夫人点点头,起身欲向谢翼行稽首大礼,拜介谢翼救命之恩,谢翼忙不敢受,二人好一番掰扯,终是拦下夏老夫人。

  “殿下可知我儿身份?”

  谢翼一惊,抬眸撞上老夫人的眼睛,老人的眼中带着严肃的审视,谢翼沉默片刻,夏老夫人叹口气,再三嘱咐,“此事还请殿下切勿外传。”

  “这是自然。”,谢翼回答极快,“还请老夫人放心。”

  得了承诺,夏老夫人依旧忧心忡忡,沉默着坐回椅上。不消片刻,张素和三娘寻到前厅来。

  二人忙迎上去,夏老夫人握住三娘冰凉的手,急急问道,“如何了?”

  三娘不知该说什么,扭头看向张素大夫。

  张素摸着胡须,将谢翼请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夏大人伤在心脏偏上,只差半寸呐,伤口不深,却也不浅。只是夏大人本就体弱,又受了惊吓,淋了雨,发起高热,三娘已经施过针了,至于这烧能不能退……端看她自己造化。”

  谢翼脸色一白,咬紧唇没说话。

  张素又叮嘱道,“夜里找个人守着,见病人嘴巴干了,就喂点水。若能醒过来,喂些米汤,再来喊我,若是醒不过来……”

  他没往下说。

  谢翼紧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夏老夫人见谢翼如此,心知不好,急往二人方向奔了半步,一不留神没踩稳,差点摔倒,幸好三娘拉住,“老夫人,坐着歇会儿吧,站许久了。”

  夏老夫人摆摆手,正要开口,谢翼已经走了过来。他躬身道,“老夫人,您且去歇息,一切自有我。等先生醒过来,我立刻派人去通报您知晓。”

  老夫人看着谢翼,目光复杂,终是略一点头,由谢翼唤了一侍从领路,让三娘相扶下去了。如此夜,众人都腹热心煎,夏老夫人哪里能坐住?先向侍从要了个圆腹香炉与一束香,口中念念叨叨求了半夜,待第二日天蒙蒙亮,夏老夫人便喊上三娘去了落霞县衙,她真要会一会这个王县令。

  再说谢翼派人送走了张素,府里才安静下来。

  人一送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尖,比方才更甚。

  若夏云鹤醒不过来,他该如何?

  谢翼摸上心口位置,忽觉得胸前硌得慌,他伸手一摸,摸出一枚檀木扳指。上面刻着一个篆体“夏”字,是夜不收的扳指。谢翼不知这东西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大约是抱夏云鹤时,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一转脸,钱盒儿急匆匆穿过回廊冒雨赶来,“主子,王县令说旧仓城有人私通北戎探子、买卖军粮。”

  谢翼眉头轻挑,声音带上愠怒,“王延玉要邀功让他明日再来。”

  “呃……王县令还说,旧仓城底洞内发现……”,钱盒儿恭敬道,“发现米太守内侄实桑的尸首,这事与太守有关,他不敢擅作主张。”

  话说完,厅内突然暗了半边,原来是烛火烧灭半支,谢翼的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仿佛蛰伏的一头猛虎,他许久没说话,钱盒儿听不到命令,大着胆子抬眼看向谢翼,突然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殿下,小人可从未与王县令相交……”

  “告诉他,让他权宜行事,依律处置。”

  钱盒儿喏了一声,擦擦额上冷汗,弯腰退了下去。

  凉风吹断檐下雨珠串,谢翼又打了一个喷嚏,他展开手掌看着那枚檀木扳指,眉目难得温和下来,起身去住处简单沐浴一番,换了套干爽衣裳,寻夏云鹤去了。

  时下夜深,雨势不减,寒气不觉,觉时已潮气浸骨。

  谢翼撩开纱帐,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夏云鹤的脸白得没一丝人气,烛光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呼吸极浅,几乎察觉不到。谢翼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鼻息,又怕惊着她,悬在半空的手一顿,默默放下替她掖紧被角。

  他从怀中摸出檀木扳指,将其放在夏云鹤枕边,然后守在旁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秦头近前道,“殿下,我们来照看夏大人,您多少去歇歇。”

  “不用。”,谢翼摆摆手,“老伯去歇息吧,我陪着先生便好。”

  “殿下……”

  “嘘——”,谢翼示意老秦头噤声,“你们都下去罢,莫吵到先生。”

  众人不敢再违令,应了一声,依次离去。

  室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我求你……”,谢翼的声音好似在自言自语,“我求你醒过来吧,醒来我带你去看灯。鄞郡七月的流火节,满城的灯,不夜天,亮得不似人间。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摇曳的烛火。

  “求你醒过来吧。”,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求你醒过来。”

  谢翼低头太久,抬眼的瞬间,瞥见那双单薄,骨节分明的手。

  是这双手,教他写字,他从小便喜欢看先生写字……他们此时离得这样近,先生不会生气,亦不会嫌弃他此刻的逾矩。

  他顿了顿,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块玉,激得谢翼心直哆嗦,他一点一点揉着她的手,骨节起伏处,名字便不自觉滚出口,“夏、云、鹤——求你快些醒来,好不好?”

  谢翼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心底便生出一朵柔软。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整颗心便软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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