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慢交锋

小说:为师 作者:陆之行 更新时间:2026-04-09 22:25:2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自夏老夫人离开鄞郡,夏云鹤便闷闷不乐,她提了两次离开的话,都被谢翼用先养伤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夏云鹤每次听到谢翼拿话堵她去路,心底忍不住发笑,呵,不过一个才活了十七年的人,还敢给她上手段?面上却不做别的,只回他一个“好”字,也没一点恼怒与不安,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整个秦王府上下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觉得这位病中的夏大人,着实有点不太像人,或者说,这位夏大人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对盗粮案也不再问,每日在府里由三娘陪着闲逛,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如此过了五日,谢翼自己先跑来问夏云鹤,“先生可在生他的气?”

  夏云鹤淡淡一笑,说自己只是遵照张素的医嘱行事,谢翼松了口气,又听夏云鹤道,“这几日在府里都逛遍了,三娘也许久未回去城东宅院了,臻娘的伤怎么样,我一直记挂在心。明日让她回去看看,再来陪我。”

  谢翼听完,连连点头应下。

  等到第二日一早,便放了三娘回去。

  见夏云鹤无人陪伴,谢翼便陪着夏云鹤一日,谢翼说了许多军营里的事,夏云鹤只静静听着,很少附和他,讲了半日,谢翼也觉得无聊起来,夏云鹤连连打着呵欠,谢翼识趣退下,他拾步离开,想了想,又退回来,说道,“先生为何不生气?要是心里不痛快,骂我两句,先生明明对旁人那样,偏到我这里这样?”

  谢翼说话时低着头,说完一抬头,见夏云鹤蜷卧在榻上,已然睡着,那剑伤在后背,夏云鹤不能平卧,每日只侧卧,谢翼看见,那一肚子委屈又重新咽回去,上前替她掖来薄毯,闷头闷脑退了出去。

  等他离开,夏云鹤睁开眼睛,微微打了个哈欠,眼中没一丝情绪,只有平静。

  转眼已至日落时分,三娘才回来秦王府,正巧赶上放饭,夏云鹤吃得淡,还是温补的米粥,三娘饿得发慌,也与夏云鹤挤在一块吃。

  吃着粥,三娘说起今日去看完臻娘后,又去牢里看了许行与祈渊,发现王县令特意叮嘱过,没让许行在狱中吃苦,后天,许行就能出狱,她私心想着,明日能不能给秦王说一声,让她们搬回去,她今日都在街上听见闲言碎语,说什么亲近过甚……

  三娘唏哩呼噜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接着说道,“公子,说句实在话,在京中我便觉着秦王对您似有……”

  她咂咂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又摇摇头,说道,“秦王七岁离京,去北戎做了六年人质,听说有个被封为贞义夫人的宫女一直陪着他,贞义夫人死在戎人政变中,那些戎人把殿下赶去牧羊。听说,贞义夫人政变中被剥皮做鼓,殿下亲眼看见的,我总觉得秦王瞧我的眼神冷飕飕的,可他瞧公子时,便换了副面孔。一个人生出两样脸来,叫人怎地不害怕?”

  三娘正说着,没注意秦王已在门口屏风处听了半会儿,夏云鹤掠了一眼屏风背后的影子,若无其事,忽听谢翼的声音起来,三娘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凳上掉下去。

  “孤竟不知,三娘听得好一通话,都是从哪些乱嚼舌根的人口里听来的?”

  三娘唬得粥碗险些脱手,便泪汪汪望着夏云鹤,颤着声求助,“公子……”

  夏云鹤低头吃起粥,眼皮也未抬,冷声道,“殿下在将上灯的时分来,想来有话要说,三娘,你先出去吧。”

  三娘得了大赦,不敢多看谢翼一眼,抱着粥一溜小跑出了门。

  谢翼也不急,耐心等夏云鹤吃完粥,用帕子试了嘴角,才开口说道,“再过几日,正是鄞郡的流火节,先生往日不得空,正好趁此间外出看看。”

  “流火节?”

  谢翼笑将起来,“先生,这流火节——”

  “你是说鄞郡的灯节?”

  谢翼一愣,“先生知道?”

  夏云鹤道:“你是说七月十五的地官赦罪日,鄞郡自从设郡,便是军事重镇,边关打仗死多少人,数不清,鄞郡每年便在中元这一日点一盏长明灯,引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归途,一盏不够,于是家家户户都点一盏长明灯,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才能看清回家的路,又合心宿西沉,便取了‘七月流火’,的讹意,说鄞郡的灯像漫天的流火,故曰‘流火节’。”

  谢翼笑了几声,摸摸鼻头,唤来钱盒儿,只见钱盒儿捧来个箱笼放到桌上,夏云鹤问这是什么,谢翼打开给她看,里面竟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繁复衣裳,是女子服饰。

  夏云鹤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谢翼声音缓缓,说得动听,“过几日,先生穿这件衣服,去看花灯。”

  夏云鹤摸上垂在肩侧的青丝,又看向那衣裳,抬手摸了摸那溢彩的衣裙,珍珠扣,丝萝衫,一针一线极尽奢华,谢翼站在她身侧,看她摸着那件衣裳,以为她是喜欢,说道,“先生要是喜欢,我再派人去买。”

  “呵——”,她冷笑一声,“殿下还是将我本来的衣裳还来罢。这衣裳,我不穿。”

  谢翼道:“先生原先的衣衫划破了,又沾了那么多血迹,我命人拿去浆洗缝补了。”

  “谢翼,适可而止。”,夏云鹤目光澄净望着少年,“殿下,外间风闻又起,殿下若真顾念你我的情谊,怎么忍心见我被流言淹没。”

  谢翼笑着道:“任由那些人说去,先生安心养伤便是,王府里无人打扰,对先生养伤有益处。”

  “养伤?殿下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夏云鹤望着少年,“殿下,人言可畏,人言不可不畏。殿下送来的钗裙,臣也不会穿去。要治伤,臣下回了府邸治疗也是一样,不敢再叨扰殿下。”

  谢翼一时无话,琥珀似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夏云鹤懒得管他,更怕谢翼再做些什么令她惊骇的事,直截了当说道,“殿下,只见一人,谈何心念?不过年少无知罢了。”

  “不是无知。”,谢翼眼中光彩散去,肩膀松落下去,从齿缝间散出一点声音,原是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无知。”

  他亲自收了桌上箱笼,抱着走向门外,没走几步,又停住脚,微弱的声音从他喉咙传来,“我原以为,你会开心的。”

  夏云鹤静静看着他离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掩唇咳嗽几声,她忍着胸口的刺痛,披了件氅衣,独自一人出了屋门,避开王府内的仆侍,往后院走去。

  穿过廊桥,来到一棵柳树下,这里草木掩映,泉渟风泠,可以蠲免烦恼,起人精神。

  她安静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抬步要回去,不想听见谢翼、三娘两人在廊桥上。

  三娘是无处吃粥,才躲到亭里去的,正要回去,上到廊桥便撞见提剑而来的谢翼,她见秦王提着剑,心底没来由害怕,躲是来不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福了一福,便想着溜走。

  谢翼横剑拦住三娘去路,冷声道,“孤让你走了吗?”

  三娘挤出笑容,推开剑锋几寸,“秦王殿下好大的火气,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孤同你没什么说的好话!”,谢翼冷笑一声,提剑迫近几分,眼中满是杀气,“你对先生说那些话?孤看你是想死了!”

  见谢翼不似玩笑,三娘慌忙后退几步,拿一双眼睛瞟他,“殿下的话好没道理,我说什么了,殿下竟要拔剑唬我?”

  “唬你?你不配。你骗我的次数都给你一笔笔记着,在京中,你说先生喜佩香囊,恶意诓本王在先生面前出丑,来到鄞郡,又故意与先生假热佯亲,故意在本文面前碍眼。乃至刚才,你还撺掇先生离开,你就是该杀。”

  说话间,谢翼不给三娘一点反应,全力向三娘刺过去,三娘吓得大叫一声,慌忙后退,夏云鹤闻声急忙提着衣摆追到桥上,“住手!”

  三娘瞧见夏云鹤,眼中一亮,忙窜过来躲到她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紧夏云鹤衣袖,半面身子缩进夏云鹤身后背影里,她张惶无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下意识胡乱抹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紧唇,压住断续地啜泣。

  夏云鹤皱紧眉头拦在三娘前面,身体因忿激微微颤抖,她强撑着站立,眼底盛满对谢翼的失望与可怜,她看着手足无措呆立住的谢翼,轻声问道,“谢翼,你要杀多少人?”

  她替梦中那个……亲眼见过暴行的自己问出这句话,她语气软绵绵的,却像一记轻飘飘的刀子,割在谢翼心头,少年慌了神,急切辩解,“先生,我……”

  “三娘,”,夏云鹤腾出手,拉住三娘侧身护着,迎上谢翼的剑,夏云鹤抬眸看向谢翼,声色疲惫,“让开罢。”

  “先生!”,谢翼还想说什么,可当看向夏云鹤的眼睛,少年没来由躲闪,手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仓皇后退几步,无助地看向她们,仅仅也只能看着。

  夏云鹤任由三娘扶着自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谢翼,深深叹口气,有气无力开口道,“殿下,武不在于杀人,善不在于纵戾。殿下有刀、有剑,杀一个人多么容易,可人死了就再也活不了了,殿下可以对旁人无动于衷,等有一天,死的是你真正在乎的人,你可以杀了那些仇人报仇,可你在乎的人还会活过来吗?我知殿下幼年不幸,杀戾之气一时难消,可忍住杀心,约束暴戾,学习正道,难道不该吗?”

  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好似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对谢翼说话,“世间最难的事,难道不是放过自己吗?”

  谢翼没做声,只盯着夏云鹤慢慢远去,直至那二人消失不见,他才拾起剑,久久未言。

  这又说夏云鹤与三娘先行一步,到了廊下,夏云鹤实在走不动,便歇在美人靠上,她指着天上北斗七星,给三娘一颗一颗说星辰名字,笑着对三娘说,自己小时候,夏父教她观星。

  三娘不时回头张望,见谢翼并未追来,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擦了泪,与夏云鹤坐着说话,时下夜深,二人像两团扑簌黑影,看不清轮廓,只有断断续续的女子说话声。

  老秦头巡夜至此,听到声音,当即打了个激灵,他大着胆子,提灯笼一照,见一人雌雄莫辨,又鬼气森森,低低惊讶一声,反而惊动夏云鹤、三娘两人,三娘喊住老秦头,“秦老伯,这是夏大人,出来透透气。”

  老秦又提灯照了照,才松了口气,向两人问道,“夜深风大,夏大人在这儿做什么?”

  三娘替夏云鹤说了,老秦头来了兴致,也抬头看向天空,忽而指着月,对二人道,“快看,长庚星入月,吉兆,真是吉兆哇。”

  “吉兆?为何?”,三娘问道。

  老秦头道:“李太白有诗云,‘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金星合月,正是此象呐。不过……”

  三娘道:“不过什么?”

  “戎人可能来犯。”,夏云鹤正色道,说着话起身,她咳嗽几声,向老秦头辞别,与三娘回了屋。

  看夏云鹤回去,老秦头才提起灯笼往回走,在长廊尽头撞上一人,他又被吓了一跳,来人扶稳他,老秦头提灯往那人脸上照了照,“哎呦”一声,“殿下,您来怎么不吱声?”

  谢翼望着夏云鹤的屋门许久,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问老秦头,“秦老伯懂星象?”

  老秦头嘿嘿一笑,“家传尔,不值一提。”

  谢翼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至次日,钱盒儿捧来旧衣与夏云鹤道,秦王今日一早回了军营,夏大人伤势未愈,多有不便,命我等来送夏大人回夏宅。

  夏云鹤闻言微微错愕,向钱盒儿确认后,谢过王府一干人等,三娘一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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