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

  “恶心!”

  “令人作呕!”

  熟悉的句式在巷子里轰炸,狗五左耳进右耳出,他这会儿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不屑与人计较,哼着小曲儿用湿毛巾仔细擦脸擦手。

  齐铁嘴看不惯他装斯文的作态,撇了撇嘴。

  微风起来,他压低乱飞的袖子,端碗挨个放好,“还笑一笑,你怎么不笑?我每天忙前忙后是不是也得给你赔笑?”

  他唾弃万分地呸了一声,唾沫星子在空气里乱飞,狗五赶紧后仰,头差点撞到身后围墙,还是被溅到了一点。

  越明珠心生同情,“吴先生,你没事吧?”

  齐铁嘴嘟嘟囔囔:“他能有什么事。”

  旁边从包里翻出小盒子给小姐取筷子的张小侠黑着小脸,把桌子重新又擦了一遍,尤其是小姐面前,着重擦了三遍。

  狗五看了算命的一眼,“无妨。”

  声音温和,态度平静,然而齐铁嘴却被那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分明就是警告他‘你小子等着’。

  狗五起身摆菜,对越明珠笑了一下:“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哪有累了倦了还让人笑的,是我欠缺考虑。”

  “我应该说高兴就笑一笑,不高兴就冲我发发脾气。”

  他位置不太好,一站起来,迎面暴露在阳光里,那双眼睛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琥珀一样的亮光。

  装,继续装。

  齐铁嘴像凳子长了钉子坐不安稳,心中愤愤,装完斯文装情圣,猪八戒都没你能装。

  最后干脆背对着吴老狗,眼不见为净。

  他是真不知道这条狗脸皮能厚成这样,对面的张小侠可看着呢,这小孩除了个头,一点没有小孩样。

  嘴角下撇,眼神冷漠得跟佛爷有一拼,也就吴老狗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些臭不要脸的话。

  夜色正浓,秋霜降至。

  灯火依稀的吴家宅邸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齐铁嘴踏着月色叩响吴家后门。

  早晨离家时小满交待了,晚上炖鸽子汤让他早些回家,傍晚那会儿也就没来蹭饭。

  门后传来门闩滑动的钝响。

  狗五推开门,“猜到就是你。”

  他白日那身丈青色绉绸长衫已经换成立领白色苎麻长衫,狗五退开一步,让齐铁嘴进来。

  起先门外的旧灯笼落了灰,照不明亮,齐铁嘴看他身上有深浅不一的痕迹,以为沾了水,进屋定睛一瞧,竟然是层层晕染开的血迹。

  他捏住鼻子,“我说什么味儿这么冲,你杀人了?”

  云雾将星月遮蔽,泛着微弱冷光的夜色下,吴老狗擦拭染血的手,颜色深到擦了好几遍没擦掉,活像从杀人现场刚走出来的。

  狗五有些无语,白了齐铁嘴一眼,领人进院子,让他先进去,自己趁机从后头踹了他一脚。

  “再说些有的没的,待会儿剁了你喂狗。”

  齐铁嘴被踹了个趔趄,差点跌进一群幽绿发亮的眼睛里。

  他险险站稳,这才发现发亮的眼睛来自满园大狗,四下却无人,他竟连一个伙计也没见着。

  这些狗围卧成圈儿,最中间放着一个案板和一把短柄砍肉刀,案板旁还有好几个狗盆,盆里装满剁碎的肉和血水。

  “大晚上弄这些,你也不嫌埋汰!”齐铁嘴揉揉屁股,心里觉得奇怪却没有多嘴。

  他蹑手蹑脚绕着狗走,不停默念,各位狗爷,千万别误会他是来抢食的啊!

  不是他怂,万一哪只突然给他腿上来一口,那可不是躺十天半月能好的伤。

  狗五随手丢开抹布,“明天干活,先犒劳犒劳它们。”

  “你真要淌这趟浑水?”

  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突然转了性,齐铁嘴不大习惯。

  明眼人都知道曲家得罪了人,现在军政一把手存心要给他好看,不仅每天往这边塞难民,还安插人手混在难民里,隔三差五挑拨是非,闹得人心惶惶。

  赈灾米里掺杂霉变米不是一回两回了,有记者跟进报道,作用也不大,哪个报社敢刊登,直接警察上门砸东西。

  曲家那边的压力可想而知。

  半天没见狗五回话,他喟叹:“上头有意要逼曲家低头,你这么一插手,整个九门都要被带进火坑。”

  虽说九门在长沙一家独大,但也只是在道上看来。

  军政人事盘根错节,他们这些地头蛇素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会引来上头猜忌。

  佛爷再如日中天,张家这两年不也行事低调许多。

  吴老狗不会不懂,否则他早叫上弟兄们一起来了,何必等到局势紧张才出手,还不是不想招惹是非。

  “你可得想清楚,这事儿一旦沾上手,就彻底甩不掉了,别中途嫌麻烦又撂挑子不干。”

  齐铁嘴想想后面可能会引起的乱子,头都大了,“你要听我的话,一开始就帮我劝明珠,哪用得着今天出面来收拾这烂摊子。”

  初听吴老狗那番话,的确很感人。

  但是一码归一码,光靠干活就想讨明珠欢心?

  天方夜谭。

  佛爷留下这么多人,哪一个不是任劳任怨围着她转,上到管家,下到张小侠,内有张小楼,外有张小鱼,中间还有那么多青壮帅小伙儿,有一个算一个连同整个张家都在为她服务。

  常年生活在这种从老到幼都以她为中心的环境中,吴老狗指望过来干几天苦力就想打动她,完全是妄想。

  别说张家不缺劳动力,就说码头上,码头上缺过吗?

  人力是最廉价的,也是她最不缺的,只要她张张嘴,陈皮阿四都得老老实实到这儿来扛大米。

  感动,或许有。

  但绝对不多。

  不是她存心轻视别人的付出,而是身边乐意为她这么做的人太多。

  齐铁嘴估计吴老狗应该也是察觉到这点,才会想要为她做更多事,想要得到她更多的关注。

  狗五踢踢腿,挡在路上的大狗慢吞吞起身,挪了半天,只挪了个屁股,他无奈一笑将就着迈过,在案板前蹲下继续剁肉。

  笃笃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他捡起碎肉往盆里扔,旁边有狗嘴馋,悄悄舔盆边的血水,被他拍了一巴掌,委屈哼唧两声,老实了。

  把最后一点肉剁完,让大狗们开吃,狗五语气很淡定,“用得着你说,我回来就写信给二爷三爷送去,请他们多担待。”

  上三门跟官方关系要好一些,总得提前打声招呼。

  也就是吴老狗了,齐铁嘴暗暗嘁了一声,亏他有这好人缘,二爷不用说,长沙发大水,他戏班不开,整日待在家中给夫人唱戏,比起官府态度如何,他可能对吴老狗那一手狗爬字更感兴趣。

  “算你还懂些规矩。”齐铁嘴呛了他一句,又慢慢分析起来:“不过,三爷记着你那条狗的人情,想来不会多说什么。”

  狗五却是啧了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齐铁嘴疑惑打开。

  纸条上的内容大意是,你字丑到我眼睛了,以后还是继续画图吧,你画图比写字好,嫂子说可以留给儿子当连环画看,下次再写这种垃圾,我就剁了你家狗吃火锅。

  齐铁嘴看完也乐了,叠好纸条,“四爷和六爷忽略不计,小九家和霍家你打算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找上门再说。”

  他去水缸旁边洗手,齐铁嘴捞起葫芦瓢帮他浇水,“你就不怕霍当家找你麻烦,她本来就看你不顺眼。”

  缸里的水在灯火下隐约反射着银光,镜子碎片般的水光像点点繁星,狗五微微一笑:

  “我属狗的,虱子多了不怕痒,你也说了,反正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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