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没空想东想西。

  因为来送茶的人太多了,次数也多,他去茶馆喝茶都未必喝得有今天多。

  每次来送茶的人还不一样。

  岁数看起来跟佛爷妹妹差不多,笑容还灿烂,他顾及是佛爷妹妹同学,怕留下不好相处的印象,也不好意思拒绝。

  最后......喝茶喝得脸快绿了。

  越明珠完全理解大家为什么这么热心。

  心宽如她也受不了整日面对一张张枯槁麻木的脸,太打击积极性了,更何况是其他人。

  谁不想接触更正面的情绪!

  是的没错,正面情绪指的是狗五那群手下。

  他们一来,秩序恢复了,工作效率也提高了,大家没时间开迎新会,抽点时间过来表示感谢还是可以的。

  他们没边唱歌边倒茶已经很收敛了。

  总之,慰问团走起~

  昨天听说有人要解决他们困扰已久的治安问题,大家高兴坏了,眼看灾民人数从一百多突破到四百多,说心里不虚完全是自欺欺人。

  学生是单纯,又不是傻。

  他们有人组织过游行、有人组织过公演、有人组织过罢课,五百多人聚在一起,一旦失控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们再清楚不过。

  大家每天干活累得半死,没想到还要担心自己人身安全!

  现在有一批新人主动加入,负责巡逻,还要保护他们人身安全。天呐,这还说什么,哪怕受环境所限也要奉茶相待,务必让他们宾至如归!

  有人跳出来说:那些是江湖中人。

  学生们义愤填膺、振振有词:江湖人怎么了,江湖中人吃你家大米了!

  歧视?不存在的。

  现在谁帮他们干活,谁就是他们的兄弟姐妹!

  人家说了不用管饭,完全是出于义气才来这里帮忙。

  不拿公所一分钱还不用管饭,学生义工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好人呐,他们才不在乎来帮忙的什么出身。

  江湖人怎么了?

  江湖人重情重义还力气大,最要紧的是,他们被气走了,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免费劳力。

  看到同学们一个个这么明事理。

  越明珠拉着曲冰混在人群里振臂高呼:就是就是,走了怎么办!

  寂寂无名隐藏在群众里的其他小张:“......”

  一个上午都感觉后背隐隐发凉,越明珠清清嗓子,开始对着张小侠说漂亮话:“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人~”

  怎么听起来当自己人好像很吃亏。

  虚的不行是吧,越明珠来实在那么一点点的,继续画大饼:“放心放心,今晚回去我就继续给表哥写信......”

  如芒刺背的不适感瞬间消失。

  越明珠品出一丝落荒而逃之感,又恨铁不成钢起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虚报功绩可是你们GMD的‘优良传统’,知不知道就算是金大腿也得善用玉座金佛原理!

  不跟那群人同流合污,你们以后还怎么在光头手底下混!

  慰问团实在太过热情,伙计们开始还有点受宠若惊,最后干脆派一个人找自家五爷诉苦,能不能跟那群实心眼的学生说不要再送茶了,厕所他们已经人均去过三次了。

  哈哈哈!

  越明珠只送过一次茶就没送了,在此之前所有义工已经被动承受负面情绪长达一个多月。

  怨恨、惊恐、焦虑、痛苦.....

  这里的难民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活着,他们的情绪像浪潮一样冲向每一个来这里帮忙的人。

  时间一长,好些学生精气神都不对。

  之前还有人提议要不要让义演团来表演话剧,鼓舞一下情绪?

  委员一听,也不是不行。

  很多没坚持下来的学生后面选择加入义演团,每天在城里演出,收入全捐慈善机构。

  问题是治标不治本。

  热闹过后,高涨的情绪一旦回落,反而更空虚。

  所以,狗五能派人来,她真的很高兴,大家在放松的同时还能让新来的兄弟姐妹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何乐不为!

  她每天也会在饭后时间看狗五和齐八斗嘴,听他们讲述自己没来长沙前金大腿的‘丰功伟绩’,以及其他几位当家人的趣事来解乏。

  送几趟茶,心情就能得到纾解。

  这谁能想到呢~

  聊完狗五手下伙计不停上厕所的囧事,齐铁嘴继续昨天的话题,正好轮到黑背老六。

  “知道六爷为什么叫阿六吗?”

  越明珠疑惑:“不是因为九门行六吗?”

  金大腿是九门之首就叫大佛爷,陈皮干掉的水蝗排第四,他就跟着叫陈皮阿四,狗五的真名据说没人知道,反正没进九门之前别人只知道他姓吴。

  她以为是这么按顺序排的。

  齐铁嘴慢慢抿了口茶,温然浅笑:“霍当家家中行三,人称霍三娘,从来没人唤过她霍七,可见论资排辈的规矩,不全是外界传言那般。”

  狗五靠着身后的墙,也不嫌上面遍布苔痕,好笑地看算命的卖关子。

  闲聊么,无非聊到哪儿是哪儿。

  她不是在笑吗,开心就行,管谁起的乐子,正悠然自得地想着,狗五突然被光线晃了下。

  于是,越明珠有了一个小发现。

  她发现吴先生不自觉眯眼的样子真的很像初次街头相遇时跟他借过的那只大黄。

  平时看起来毛绒绒的,认真起来又很可靠很成熟。

  不过她也没忘了齐铁嘴,好奇看去:“那别人叫齐先生八爷也是因为家中行八吗,你家中那么多兄弟姐妹?”

  狗五睁开眼,正好看见算命被问住了。

  该,叫你没事拿霍三娘举例,支支吾吾回不上话了吧,哪有往日与人算命的坦荡风骨。

  二爷成婚那会儿还艳羡不已,整日没羞没臊哼哼唧唧要找个媳妇过日子,这会儿倒是要脸了。

  他微微顿了顿,若无其事:“齐家一脉单传,代代如此,他正愁门丁不兴,生怕自己后继无人。”

  该死的吴老狗!

  齐铁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懂不懂!

  不过他气的倒不是这个。

  他微微拧眉,明珠到底是个女孩子,当她面,哪怕说的再隐晦,总归是不好。

  事实上想歪的只有他一个,狗五根本没那个意思。

  只是她不说话,再一看齐铁嘴表情不太对,也回过味儿来,但是狗五本来没那个意思,一解释反倒显得有点心虚。

  他看向越明珠,不料越明珠也正好看向他。

  视线交汇,她飞快错开,然而自然光下,这一眼即便短暂,情绪也被他一览无遗。

  想岔了?

  狗五没懂想岔了她为什么是那种眼神,思绪飞速闪回,等渐渐明白过来,他一下子愣在原地。

  是因为......他们说过的那些往事?

  狗五没出生前,上面还有个大哥,有一年大旱,家里没的吃,爷爷出去借粮,人还没回来,大哥就饿死了。

  家人扛着锄头去盗墓,没几年,二哥又死在血尸墓......

  她是听他说齐家人丁不兴,忽有所感,所以才不说话,怕表露太多情绪,被他瞧出来会多想,又匆匆移开视线?

  一时间,狗五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既欢喜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她想到自己,又怜惜她心思过于纤细容易伤神。

  “......”

  怎么都不说话了。

  齐铁嘴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那个小的,拧着眉毛,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无人理会。

  他没法只好从桌子底下踢了吴老狗一脚,春雨般细密延绵的情绪被打断,狗五:“......”

  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越明珠也不管生硬不生硬,继续前一个话题。

  “齐先生还没说,为什么叫阿六呢?”

  “这是因为......”一直被狗五盯着看,齐铁嘴撇开头,对她露出微笑,“因为他有六个不。”

  “不?”

  “不怕冷不怕热。”齐铁嘴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年四季就穿那件旧袄。”

  洗还是洗的,就是没见他换过。

  “不怕饿不怕渴,一天到晚蒙头睡大觉,有时一天只吃一顿,有时一天吃四顿,水没见喝过,酒倒是从不离手。”

  “不怕苦不怕累,出趟城一个人不骑马也不搭车,腿儿去腿儿着回,都说二爷独,二爷当年好歹还有戏班打下手,哪儿像六爷,一人一刀,风雨无阻。”

  齐铁嘴微微叹气。

  因早年那一卦谶语,故而每回相见,他都有些于心不忍。

  六爷当年苦等之人,也不知等到没有。

  和狗五、齐铁嘴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俩不愧是最佳损友。

  一个性情疏阔,从不讲大道理,再平淡烟火气的话题到他嘴里都带着几分闲情逸趣,令人向往。

  一个博古通今,谈天论地总能陪着深入浅出的聊上几句,说话有趣,脾气又好。

  有时候越明珠明明累到吃不下饭,可只要跟他们待一会儿,就不知不觉津津有味地把饭吃完了。

  难怪一个是九门里出了名的人缘好,一个还没进九门就被金大腿主动引荐给她。

  然而越明珠的好心情却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四人正慢悠悠往回走,还没走到岗亭,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还有人在哭在怒吼。

  四人一惊,同时加快脚步。

  不等他们进去,已经有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分不清在哭还是在笑:

  “日本...日本人开战,沈阳沦陷了!”

  什么?

  越明珠脑子嗡地一下,突然有些头晕目眩,恍惚间心底生出一丝颤栗的寒意。

  今天几号来着?

  1931年,几月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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