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山脊线上的银光越来越亮。

  不是渐变。

  是渗透。

  山脊后面,有巨大的银光透出。

  光从山脊缺口溢出,一缕,两缕,然后汇成一片。

  山脊线的轮廓被完全吞没。

  月亮露出了上沿。

  一弯银弧从黑色的山脊后面顶了上来。

  它升的很慢。

  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它的边缘——不圆,是被山脊锯齿切出的坑坑洼洼的弧线。

  然后锯齿消失了。

  月亮整个儿跳出了山脊。

  满月。

  巨大又干净的满月。

  银光倾泻而下。

  月光漫过山坡,漫过碎石小路,漫过观礼台七排座椅上两千多张仰起的脸,最后铺满了整个月光场。

  谷地被照的通亮。

  亮到每根草叶上的露珠都在闪光,亮到月光场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观礼台上,两千多人屏住了呼吸。

  三十秒。

  月光完全覆盖了月光场。

  几十名穿银灰色长袍的学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仰头望着月亮。

  有些人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没有一个人倒下。

  没有一个人颤抖。

  观礼台第一排,福吉的手指紧紧掐住膝盖上的裤线。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斯克林杰的目光从探测仪屏幕上抬起来,第一次,他没有去扫描四周的暗处,而是直直的盯着月光场。

  “一个都没有。”

  斯克林杰低声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一分钟。

  没有人倒下。

  没有人尖叫。

  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

  没有毛发生长的迹象。

  没有服用药剂后的虚弱感。

  月光场上几十个人站在满月下,和站在太阳下没有任何区别。

  观礼台上开始有人发出声音。

  不是欢呼。

  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抽气声。

  丽塔身旁的多吉放下了望远镜。他的手在抖。

  “一分钟了。”

  多吉说。

  丽塔没回答。她的速记羽毛笔悬在空中,一个字也没写。

  “丽塔,一分钟了。”

  多吉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丽塔的声音很轻。

  她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在看。”

  两分钟。

  邓布利多坐在第二排,双手交叠在膝上。

  月光照在他的银色胡须上,细密的毛发在发光。

  麦格坐在他旁边,脊背挺的比任何时候都直。

  “阿不思。”

  麦格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嗯。”

  “两分钟了。”

  邓布利多微微点头。

  “是的,米勒娃。”

  麦格的下巴绷的很紧。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教了几十年书。”

  麦格说。

  “卢平在我课上坐了七年。每个月有几天,他的座位是空的。”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的,把手放在麦格的手背上。

  三分钟。

  斯内普站在观礼台最边上。

  他没有坐。

  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月光场中央,那个穿着银灰长袍,头发过早发白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望向别处。

  望向黑暗的山脊。

  望向任何一个不需要他表达任何情绪的方向。

  五分钟。

  月光场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了下去。

  观礼台上立刻有人惊呼。

  “看!那个人——”

  福吉从座位上欠起半个身子,脸色一变。

  “他是不是在——”

  “不。”

  斯克林杰的声音干硬的切进来。

  他的探测仪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

  “他没有在变身。”

  蹲下去的是汤姆·理查森。

  掠夺者动力公司的工匠,韦斯莱双胞胎的同事,那个脸上有三道旧疤,犬齿有点歪的高大男人。

  他蹲在月光下,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

  没有毛发。

  没有獠牙。

  他在哭。

  弗雷德从技术区站了起来。

  乔治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过去。”

  乔治的声音很低。

  “这是他的。”

  弗雷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每天跟他一起在车间里敲敲打打,开着玩笑抢最后一杯黄油啤酒的同事,在月光下蹲成一团。

  弗雷德用力咬住了下嘴唇。

  乔治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臂,指节发白。

  七分钟。

  月光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了。

  不是被一个声音打破的。

  是被很多个。

  一个接一个的学员开始哭泣。

  不是痛苦的嚎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

  是那种压在胸口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

  玛格丽特——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被咬的时候才九岁——她仰起脸,让月光照在自己满是皱纹的面颊上。

  泪水沿着皱纹流下来,滴在她熨烫的一丝不苟的银灰色长袍上。

  她没有擦。

  她让它流。

  一个年轻的学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

  他旁边的同伴伸出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月光场上,哭声此起彼伏。

  不是合唱。

  是独奏。

  每个人都在哭自己的。

  哭那些锁在地窖里度过的夜晚。

  哭那些被铁链勒出血痕的手腕。

  哭那些在街上被人绕着走开的午后。

  哭那些永远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三个字——我是狼人。

  观礼台上,福吉的纪念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嘴巴张着。

  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身旁的乌姆里奇放下了羽毛笔。

  她的记事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她低下头,盯着那片空白。

  九分钟。

  埃德温抬起了脸。

  四十六岁。

  灰褐色头发。左脸颊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疤。

  他曾经在翻倒巷的黑市药铺里打了十九年工。

  老板叫他“那条狗”。

  每个月满月前三天,他会被锁在地窖里。

  十九年。

  现在他站在月光下。

  满月照着他满是伤疤的面颊。

  泪水从那道旧疤上流过。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但在月光场边缘扩音咒的作用下,那几个字被送到了谷地每个角落。

  “我……不疼了。”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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