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这是?”

  范进踏着斑驳的日影跨进周府门槛时,满院花圃早已失了颜色。

  残红褪尽,连绿叶都蔫蔫地垂着,唯余周进一人坐在花架下,轻轻翻动着卷边的书页。

  “寿铭来了?”周进的声音带着沙哑,似是染了风寒,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坐吧。”

  范进依言落座,目光在恩师脸上转了转,便不由得落在他边上的书册上。

  周进晃了晃手中的书,待他看清封皮,这才缓缓道:“没什么,闲来无事,读一读史。”

  说着,他看向范进,缓缓道:“寿铭啊,你可知读史最怕的是什么?”

  范进闻言一怔。

  不待他开口,周进便接着道:“读史最怕的,不是枯燥,而是共情。”

  “怕读到某个名字时,忽然就撞进他的眼睛......”

  说着,他看向庭院的枯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史书上的遗憾太多太多,多得就像这满院的落叶,怎么也扫不完,怎么也扫不净。”

  “老师......”范进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懂恩师的意思。

  细细算来,恩师与李默同朝为官十数载,士林中人曾盛传二人当世儒学‘双子星‘的美誉。

  然而,时至今日,皆是垂垂老矣,李默却偏要借着京察的机会,彻查六部与地方贪腐,宁可举着骨头当火把,也要为后来人扳倒严党趟出一条路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宦海沉浮。

  一旦严党全面反扑,李默绝无抽身的可能。

  “或许......此时回头,尚不算晚。”范进斟酌着开口,“圣上念着老臣的情分,想必也不愿见李大人......化作白骨。”

  “回头?”

  周进垂下眼眸,长叹一声,“我与时言共事多年,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当断则断,‘争强好胜‘这四个字,早就刻进骨头里。”

  “孤身一人时,是兵也是将,无依无靠时,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说着,周进缓缓起身,目光望向院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前几日我去看他,见他形容枯槁,看着竟比我还显老态。”

  “我原以为,那些挫折,早该磨平他的骄傲与志气,可当视线撞上他的眼睛......”

  周进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就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李时言!”

  范进喉头滚动,将心底的叹息压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的劝慰,在恩师那双映着枯树与寒天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寿铭,你今日来,神色不宁,恐怕不只是为了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读史吧?”

  周进的目光从庭院收回,重新落在范进脸上,那目光透着沧桑,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范进心头一凛,恩师总是这般,心如明镜。

  “老师容禀。”

  范进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学生今日在工部当值,隐约听闻......听闻严世蕃的人,正在查李掌院的历年旧档。”

  “查旧档?”周进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冷意,“他们查什么?”

  “说是查李大人当年在吏部考评时,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范进咬了咬牙,继续道:“据说,他们想从旧档里,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以坐实‘朋党’的罪名。”

  周进沉默半晌,庭院里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院中的枯树哗哗作响。

  李默如此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彻查严党,严党不可能不做反应。

  朝堂党争,历来如此。

  “寿铭,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说,读史最怕共情吗?”

  范进茫然摇头。

  “因为一旦共情,你就会想救他。”

  周进指了指那册史书,“但在史书里,有些局,是死局。”

  “时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范进抿了抿唇,“怕只怕一旦严党查不出真凭实据,拿不出铁证,便不择手段,凭空构陷,网织罪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周进仍不为所动,面色平淡,“构陷的罪名,总比铁证如山的罪名,要好洗脱得多。”

  范进深吸了口气,心中的忧虑不仅没有减弱丝毫,反而愈发的忧心忡忡。

  “可是,一旦李掌院和其一系的人马,被尽数覆灭,以严世蕃的性子,只怕会更加嚣张跋扈,更加的目中无人。”

  “毕竟,到了那时,偌大朝堂,明面上将再无与严党抗手的存在,只能任凭严党呼风唤雨。”

  “若严党携全胜之势,进一步清洗朝堂,你我师徒,恐难有立足之地啊......”

  周进闻言,眉头紧锁,良久才叹息道:“这倒是不得不防。”

  此前之所以能保持中立,那是李默还没有彻底倒下,光是李默这块硬骨头,就已经让严党如鲠在喉。

  “所以,贤契你是想?”周进隐有所悟,只是还不真切。

  范进目光微闪,看向周进,说道:“两党相争,必然两败一伤,届时,朝堂上免不了出现官位空缺。”

  “不瞒恩师,学生想进礼部......”

  “礼部?”

  周进细细咂摸,恍然道,“你是说,借徐阶的势,以图自保,乃至是更进一步?”

  到了此刻,周进也开始思考,这一步棋的利弊。

  “没错。”

  范进点了点头,继而说道:“徐大人藏得极深,又有圣眷在身,旁的不说,至少护住‘自己人’不成问题。”

  “徐阶......”

  周进有些犹豫,当今士林,徐阶的声望,的确是仅次于李默,加之其权掌礼部,位居从一品重臣。

  若是徐阶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收拢反严残兵,即便是严党,也不得不顾及一二。

  只是,徐阶在反严问题上的立场嘛......

  徐阶见了严嵩,如同耗子见了猫,直不起腰的传言源头,正是如今危若累卵的翰林掌院李默。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是范进,中举后的大明风华,我是范进,中举后的大明风华最新章节,我是范进,中举后的大明风华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