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听明白了。那本册子,写的是那件真实,怎么在一个人身上,认真走过,那种走法,那种路,记在纸上了。霍知秋内力的根子是坏的,那件真实,走进他的方式,是被强迫的,所以他感知不到那件真实真正的样子,那本册子,对他来说,是一张地图,他想顺着那张地图,把缺的补回来。

  “那册子,现在在谁手里,”王也问。

  “在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手里,褚山的老人死之前,把册子托付给他,说他有缘,让他带出山,交给有用的人。”

  “那人进了褚山,霍知秋的人有没有跟进去,”裴清说。

  “两个人跟进去了,八天了,没出来,”师伯说,“褚山里头,不是霍知秋的地盘。”

  渡船老头醒了,往这边看了一眼,见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又闭上眼睛。

  河水流动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裴清站起来,对师伯说,“我进去。”

  “我知道,”师伯也站起来,“所以告诉你这些。”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片,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图案,字王也认不出来,“带着这个进去,褚山里有人认得这枚牌,见了会给你方便。”

  裴清接过去,看了看,收进怀里,说,“师伯,这枚牌,你从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不重要,”师伯说,“进去之后,遇到麻烦,把这个拿出来,不要解释太多,亮出来就行。”

  他拿起竹杖,说,“我在这里等,等三天,三天不出来,我走,你们自己想办法。”

  裴清点头,“好。”

  她转向王也,说,“你进还是不进,你自己决定。这里面,我不知道你能帮上什么,但我也不拦你。”

  王也看了看那条河,看了看对面的山,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实,在山里,比外面,明显更深,那种深,从河这边,就能感知到,像是山里的空气,比外面,厚了一层。

  “进,”他说。

  裴清没有说什么,走向渡口,叫醒了那个老船夫。

  老头睁眼,看了他们两个,看了看对面的山,说,“去褚山?”

  “对。”

  老头没问别的,拿起竹篙,撑船离岸。

  河不宽,船过去也快,没多久,船头碰上对岸的石头,停了。

  两个人上了岸,王也回头,师伯站在河对面,竹杖杵在地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挥手。

  裴清转过身,面对那片山,说,“进去之后,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不要乱动,褚山里有规矩。”

  “什么规矩,”王也说。

  “进去就知道了。”

  她迈步走向山脚,王也跟上。

  树很快就把身后的河盖住了,回头,只有树,看不见河,也看不见师伯了。

  山里的光,暗了一截,那种暗,不是阴天的暗,是树和树挤在一起,把光挡住了,偶尔有一两道光,从树缝里斜着插下来,落在地上,像是刀,插着不动。

  王也感知了一下四周,那件真实,在这里,处处都在,但这里的那件真实,和白鹿镇,又不一样,白鹿镇那边是厚,是沉,这里是那种,深,往下,一直往下,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站在井口,感知到那个深,但看不见底。

  走了一柱香,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左边,土路,踩得出脚印,有人走过。右边,石板路,窄,两边长着不知名的草,把路压得只剩一人宽。

  裴清看了看,走了右边。

  王也跟上,说,“为什么走右边。”

  “左边,有人跟进来过,”她说,“霍知秋的人,八天了,没出来,就是走的左边。”

  王也没再问,跟着她往里走。

  石板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开始碰到肩膀,裴清用手拨开,继续走,走了一段,草少了,路边换成了石头,大石头,有些上面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深绿,很旧,是那种,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没有人动过的旧。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穿一件灰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不清楚年纪,五十,也可能七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坐在那里。

  裴清停下来。

  那人没有睁眼,开口,声音不大,说,“来了两个,一个是这边的,一个不是。”

  裴清把铜片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来让那人看,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人睁开眼,看了看铜片,又看了看裴清,再看了看王也,看王也的时间,比看裴清的,长了几秒。

  “进来吧,”他说,“找谁,里面说。”

  他从石头上起来,走向旁边一条只有踩开的草才能看出来的小路,竟然很快,竹杖也没有,就那样走着。

  裴清跟上,王也跟在最后。

  那人走得很快,草拨开来,一眨眼就过去了,裴清跟得有些费力,王也在后面,专心跟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开阔了一点,前面出现了几间屋子,石头垒的,屋顶盖的是树皮,屋边有菜地,种着一些叶子宽大的蔬菜,有鸡在里面走。

  那人进了中间那间屋,裴清和王也跟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几条凳,墙角有个炉子,炉子上烧着什么,冒着热气,闻起来是药草的味道。另一头,矮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脸朝墙,看不见正面。

  那灰布衣人转过来,说,“你们找的,是不是这个。”

  裴清走过去,到矮榻边,弯腰看了一眼,那人翻过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伤,眉骨那里有道口子,愈合了,但颧骨下面,还有淤青。他眼睛睁着,看见裴清,愣了一下,然后说,“裴姑娘。”

  “顾长生,”裴清说,“伤怎么来的。”

  “进山的时候,碰上霍知秋的人,打了一架,跑进来才甩掉的。”他撑着坐起来,扫了王也一眼,“这位是。”

  “朋友,王也,”裴清说,“先说正事,那本册子,还在你手里?”

  顾长生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本薄册子,封面旧,没有字,递给裴清。

  裴清接了,没有打开,收进怀里,说,“霍知秋那两个人,在山里,知道在哪里吗?”

  “被山里的人关起来了,”顾长生说,“就在北边一个石窟里,进不来也出不去,霍知秋要是不进山,他们就得在那里待着。”

  “我们怎么出去,”裴清说,“霍知秋在外面等着呢。”

  “不止在外面,”顾长生说,“前天,他本人进山了,带了七八个人,走的东边那条路,我听人说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灰布衣人从炉子那边拿了两个碗,盛了热汤,放在桌上,说,“先喝,再说。”

  三个人坐下,碗里是草药汤,不苦,有点涩,但喝下去,身体里暖了一截。

  王也喝了一口,感知了一下四周,山里的那件真实,在这里比刚才进来时,又深了,这几间屋子,有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那件真实,在这里,沉下来很深,和澄心玉的感觉有点像,但不一样,玉是聚,这里是浸,像是水浸进石头里,从外面不一定看得出来,但里面,实实在在都是。

  他问那灰布衣人,“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三十年。”

  “那本册子,就是你写的?”

  “不是我,”那人说,“是我师父,他死前十年写的,死了以后,我留在这里守着,等有缘人来取。”

  王也说,“霍知秋,他真能用那本册子,把自己修行的缺口补上吗。”

  那人端着碗,想了想,说,“补不了。”

  裴清和顾长生都看向他。

  “那本册子,写的是我师父怎么走那条路,写的是他的路,不是别人的路,霍知秋拿了,能看,但照着做,他走不出来,”那人说,“内力的根子坏了,不是看一本书能改的,他要真的把那条路走对,得先把以前走错的,一步一步退回去,那比重新走,还难,他没有这个耐心。”

  “那他为什么还要追,”王也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点,”那人说,“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信,”他喝了口汤,“走错路的人,很少愿意承认路走错了,宁可相信,找到那本册子,有法子能救。”

  顾长生在旁边听着,说,“那我带着这本册子出去,霍知秋不会放我,他要是拿到了,你说他怎么用,他发现没用,又怎么办。”

  “那就麻烦了,”裴清说,“一个内力走了偏路的人,又发现那条路走不回来,他可以做什么,不好说。”

  商量了半天,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霍知秋带着人进了山,东边那条路,山里的人能管到他多久,不知道。师伯在河边等,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裴清把那个问题摆出来,说,“现在,最稳的是什么。”

  顾长生说,“让山里的人,把霍知秋他们也关起来,我们出去。”

  “山里的人,肯吗,”裴清看向那灰布衣人。

  那人把碗放下,说,“霍知秋的人闯进来,已经破了规矩,能管,但霍知秋这个人,内力走了偏路,在山里,他的内力,不如他在外面,山里的气,会压着他,所以他进来,不一定是好主意。”

  “他知道这一点吗,”王也问。

  “也许不知道,”那人说,“也许知道,但他进来了,说明他赌,他赌能快进快出,拿到册子就走。”

  裴清说,“那我们也快,今天,能不能今天把顾长生送出去。”

  那人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来,说,“东边的路,霍知秋进来了,不能走,南边,绕一圈,出山,慢,要走到明天,但霍知秋的人,跟不上,山里认识南边那条路的人,就我们几个。”

  “走南边,”裴清说,没有犹豫。

  顾长生把被子掀开,下地,穿好鞋,看起来,伤虽然没好,但能走路,他说,“什么时候走。”

  “现在,”裴清说。

  出发前,那灰布衣人进里间,取了些干粮,用布包好,分给三个人,说,“南边那条路,有一段,没有吃饭的地方,带着。”

  他自己也背了个包袱,说,“我带你们走,走到山边,送你们出去。”

  裴清说,“你不守着这里了。”

  “没什么好守了,”那人说,“册子给了他,我师父留我守着的那件事,做完了。”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是说了一个事实。

  四个人出了屋,往南。

  那条路,王也之前没走过,很窄,弯弯绕绕,走了一段,听见水声,是条山溪,从上面流下来,流过石头,白水花打在石头上,溅起来,凉的,风吹过来,有水气。

  王也在溪边停了一下,感知了一下山里,那件真实,深,那件真实,在这里,沉了很多年,静,那种静,和书房里那种静,不同,书房里是那种,积下来的静,这里,是那种,山本来就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不需要什么来给它这种静,它就是,静。

  顾长生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你真是从那边来的。”

  “是。”

  “从那边来,怎么来的。”

  “一扇门开了,走进来。”

  顾长生把那个答案想了一下,没有再问,迈步跟上裴清。

  四个人,沿着溪边走,往南,往出口,往山外,往那条等了三天的路上,走。

  山里的光,慢慢开始往一边偏,下午了。

  霍知秋,在东边某处,王也感知了一下,能感知到那个方向,有几个人,内力,那种压下来的内力,来路不正,在山里,确实比在外面,弱了一些,但依然有,依然在往里走,往那几间屋子的方向。

  他们出发得正好,走了没多久,霍知秋就会到那几间空屋子。

  等他发现人不在,他们,已经走出一段了。

  溪边那条路,比来时走的石板路,难走多了。

  没有铺路,就是踩出来的,有些地方,石头凸出来,要绕,有些地方,树根横在地上,要跨,溪水时宽时窄,走着走着就换到了溪的另一边,靠石头跳过去。

  守山人走在最前面,顾长生次之,裴清在中间,王也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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