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把锄头插进土里,直起腰,慢慢转过来,七十上下,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但眼睛,和贺先生说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不想见人的眼睛,是那种,把很多事,都放下了,但还没有完全放完的,眼睛。

  他看见裴清,又看了王也,说,“这个人,不是这边的。”

  “是,”裴清说,“他跟我走了一段了,信得过。”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说,“进来坐,我去洗手。”

  屋里简单,桌椅,床,书架上有几本旧书,角落里有个草编的篮子,装着几个柿子,摘下来放着。

  老人洗了手,进来,坐在桌边,说,“你有话要问,问吧。”

  裴清坐下,说,“太师伯,三年前,顾行走火入魔,无极救了他,顾行后来反手给无极扣了个帽子,这件事,当时,你知道?”

  老人没有立刻答,拿起桌上那个柿子,翻转了一下,放回去,说,“知道。”

  “你知道,你没有出手,”裴清说,“无极,这三年,被人认成坏人,走投无路,你知道,但你没有出手。”

  那不是质问,是陈述,但那两个字在中间,但,说出来,是那种,这件事,我放不下,必须要问清楚,的,但。

  老人叹了口气,说,“你师父,让你来问我这件事的?”

  裴清说,“我自己要来问。”

  “你师父,”老人说,“他知道为什么,你没有问他?”

  “我问过了,他说,问你。”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我也知道,顾行的手脚,是他自己做的,不是沈无极,但我没有出手,不是我不想,是,我出手了,没用。”

  裴清的眉,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行背后,有人,”老人说,“有人要用顾行这件事,把沈无极钉死,那个人,比顾行,分量重多了,我出手,只能让顾行难堪,那个人,该做什么,还是做,沈无极的事,说不清楚,”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想等,等那个人,走到他该走到的地方,自己出问题,然后,沈无极的事,才说得清,但那个人,比我预想的,能撑,撑了三年,还没到那个地方。”

  “那个人,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答,看了王也一眼。

  王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但那件真实,在他身上,那个聚着的方向,是那种,在那里,认真地,在的,那种。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说,“这个人,不是这边来的,但那件真实,在他身上,走得不浅,”他对王也说,“你是从那边,怎么走过来的。”

  王也说,“一扇门,开了,走进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说,“那边,那件真实,也走得深,”他想了一下,不再客套,直接说,“那个人,叫江怀远,现在在青云门。”

  裴清听见这个名字,手,搭在桌边的那只,停了一下。

  “江怀远,”她说,“他是慕容华的什么人。”

  “不是慕容华的什么人,”老人说,“他高慕容华一截,慕容华,是他的人。”

  裴清慢慢直起背,把那件事,在心里,走了一遍,说,“所以,澄心玉,也是他的事。”

  “玉,不是他要的,”老人说,“他要的,是那块玉里的那件真实,聚得那么深的一块玉,他找了很久了,”他停了一下,“他和霍知秋,找的,其实是同一件东西,只是走的路,不一样,霍知秋是走偏了,急着找补,江怀远,是走到一半,卡住了,想找一块垫脚的石头,踩着上去。”

  外面,柿子树上,风过,落了一片叶子,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停在地上。

  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件真实,在这个老人身上,走得很深,那种深,比贺先生,比裴清,都更深一层,那种深,不是靠什么找补来的,是一年一年,认真走,走出来的,这个人,退到梅溪来种地,不是不管事,是那件真实,走到那个地方,需要那种,安静,那种,不动的。

  裴清说,“江怀远,他现在在青云门,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等,”老人说,“他在等,等那块玉,重新拿回来,霍知秋,是他的一颗棋,霍知秋追那本册子,也是他的安排,只是霍知秋,棋走了一半,走歪了,”老人看了裴清,“玉,现在在石灿手里,石灿把玉交给慕容华,慕容华,会怎么处置,他要看,然后,他再动。”

  裴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说,“那石灿,现在有危险。”

  老人说,“石灿这个人,我知道,他把玉交出去,就全身而退了,他不是那个局里的人,江怀远不会动他。”

  “那块玉,”裴清说,“到了慕容华手里,就到了江怀远手里。”

  “是,”老人说,“这件事,你们现在,管不住,”他看着裴清,“你来问我,是为了沈无极的事,不是为了那块玉,沈无极这件事,你要怎么解,我告诉你,等不是办法了,要动,得从顾行那里,打开一个口子,顾行做了那件事,他心里,不是全无愧疚,这三年,他活得,不比沈无极,轻松多少。”

  裴清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顾行。”

  “见,但不是现在,”老人说,“你刚从青云门出来,现在去见顾行,是送上门,等他,等顾行,离了青云门,再见,那时候,他身边,就是他自己,没有那些帮着他撑面子的人,你一对一,他,说不定,说实话。”

  裴清把那件事,想了一下,点头,说,“好。”

  她站在那里,还有些什么,在眼神里,没有说出来,老人看见了,说,“还有什么。”

  “三年前,无极的事,”裴清说,“你等了三年,我知道,你是有你的道理的,但那三年,他过得,”她说到这里,停了,把那句话,咽回去了,说,“没事了。”

  老人沉默了一下,说,“这件事,我欠他一个,等清楚了,我出面,说那件事,我来说。”

  裴清没有说什么,对那老人,低了低头,说,“那就先这样,太师伯,你保重。”

  “你也是,”老人说,“王也,”他看向王也,“你这个人,那件真实,在你身上,那种在法,少见,你继续走,走下去,这边,有些事,你能帮得上。”

  王也点头,说,“谢谢。”

  出了那个院子,柿子树在身后,风又来了,又落了几片叶子。

  裴清走在前面,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那个背影,不是发呆,是那种,把刚才听到的,放进去,消化一下,的那种停。

  王也在旁边等,看那条路,往前,弯进树里,不知道再往前,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裴清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田还在,弯腰干活的人,还在,那件真实,在这片地上,在这些人身上,一直在,走路的人,往前走,田里的人,往下弯腰,各自,在做各自的事,各自的那件真实,在,各自的,那个方向,里,慢慢,走着。

  从梅溪出来,两个人走了大半天,在一个叫石湾的小镇住下。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有铺子,卖布的卖米的卖农具的,傍晚时候人多,买了东西就散,很快就安静下来。

  裴清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屋,叫了晚饭,两个人在楼上吃。

  饭是粗饭,腌萝卜加豆腐汤,但热的,吃下去,路上走了一天的那种凉,散了些。

  裴清没说话,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那种心里乱的发呆,是那种,东西太多了,得让它在那里先放着的那种。

  王也吃完,也坐着,没有催她说话。

  窗外,夜里有人在街上走,脚步声过去了,又安静。

  过了一阵,裴清开口,说,“江怀远这个人,你之前听过没有。”

  “没有,”王也说。

  “我也没听过,”裴清说,“这个人藏得很深,慕容华在外面撑着,他在里面待着,这种人,不好对付。”

  王也说,“老关照说等顾行离开青云门再见他。顾行什么时候会离开。”

  裴清想了想,说,“顾行在青云门是内门副掌门。这次澄心玉的事,玉在他屋子里找到的,这件事传出去,他在门里的位置,就难站了。慕容华怎么处置他,不知道,但顾行留在青云门的日子,不会太长。”

  “所以等,”王也说。

  “等,”裴清点头,“但不能干等,等的时候,得把别的事,理清楚。”

  王也说,“什么事。”

  裴清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说,“无极这三年,我只知道大概,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不全清楚。有些事,得去查。”

  王也说,“从哪里查。”

  “无极走之前,在白鹿镇待过一段,”裴清说,“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事,和后来发生的,有些关联,我得去问问。”

  “白鹿镇,”王也说,“我们刚从那边来的。”

  “知道,”裴清说,“但那时候,没顾上,现在回去一趟。”

  她站起来,说,“睡吧,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天没亮透,裴清就起来了。

  王也也起来了,收拾好,下楼,裴清已经在柜台结了账,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说,走了。

  出了镇子,往东。

  路上,王也一边走,一边引气,那条细线,比头两天,粗了一点点,聚着的感觉,比最开始,清楚了,但还是散,还没有真正聚成一团。

  顾长生说这个急不得,王也也没急,就那么走着,感知着,让那一点,慢慢往里靠。

  裴清走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路边有个茶棚,两个人进去,坐下喝了碗茶,歇了一阵。

  茶棚里还有个客人,是个老头,披着件旧棉袄,端着碗,眼睛盯着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也感知了一下,那老头身上,那件真实,走得不算深,但那种走法,是认真的,不是应付的,那种认真,让王也多看了他一眼。

  老头感觉到了,偏过头来,打量了王也,说,“小兄弟,练功的?”

  王也说,“刚开始。”

  老头点了点头,说,“刚开始好,早练早稳,”他顿了一下,说,“我当年练晚了,走了些弯路。”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自言自语,不是真要跟人说,王也也没接,喝了口茶。

  老头又看了王也一眼,说,“你这个人,身上那件真实,底子不错,但来路有点奇,不像这边的走法。”

  裴清在旁边抬了下眼。

  王也说,“是,我是外来的。”

  老头听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外来的,走这条路,能走到这里,不容易。”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棉袄,说,“我等的人不来了,走了。”

  他拄着根木棍,出了茶棚,往路边走,拐进一条小道,不见了。

  裴清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说,“这一带,藏着些有意思的人。”

  王也说,“老关照,贺先生,守山人,这几天,遇见的人,都走得不浅。”

  裴清说,“这一带,有条山脉,褚山是其中一段,山里藏着些东西,有人为了那些东西来,留下来,住着住着,就在这里了。”

  王也感知了一下北边,那片山,连绵的,那件真实,在里面,深,从路上,就能感知到一点边缘。

  他们喝完茶,继续走。

  回到白鹿镇,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上有人走,铺子开着,柳庄的方向,王也往那边感知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霍知秋的人,暂时不在这里。

  裴清进镇,没有去柳庄,往另一条街走,走到一间茶馆门口,站了一下,进去。

  茶馆里坐着几个人,说话的有,喝茶发呆的有,角落里有个女人,三十出头,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件青色的布衣,手里拿着本账册,低头翻看。

  裴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说,“明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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