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乔来到禹箐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太阳沉下去,夕阳升上来。

  如褪色旧绸缎般的天空上随意绣着大朵大朵掺金带紫的赭色云霞,暖意却渐渐稀薄,藏在满地落霞里的凉意却渐渐从地下如鬼手般攀升而出。

  一摊得了落霞照拂的污水还未做完彩色的梦,它的梦境就被禹乔一脚踩碎。

  禹宝珠发出小小的惊呼:“谢姨,你的鞋!”

  禹乔这才注意到自己踩入了一摊污水。

  她避开了禹宝珠下意识伸来的手,耳边都是禹宝珠对乱倒水邻居的不满和对失忆母亲的担忧。

  “没事。”她颤着手,将长发别在脑后,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是从港城片场里赶来的,只是简单换下戏服,草草穿了套衣服,连妆都没有卸下,但在浓墨重彩的夕阳世界里依然璀璨夺目。

  再美的美人也会有迟暮的那一天,可这段话对于她来说却根本不奏效。

  她与禹宝珠站在一起,竟像是同龄人,依旧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禹宝珠看久了,也失了神,忽然想起最近看到的港媒新闻。港城某位大亨那刚成年的外孙为了获得谢乔的关注,竟当众与他那同样爱慕谢乔的舅舅、叔叔打成一团。

  谢姨的魅力啊……

  她忍不住发出感叹,引着禹乔往里走:“妈先前就有这样的情况,本不想打扰谢姨的,但她现在病情加重,谁都不认,一直说要保护自己的女儿乔乔,爸爸才打电话通知你来。她先前情绪激动,还想把刀往爸爸身上砍,现在倒是情绪稳定了,我从她手上哄走了刀。”

  “我知道。”禹乔想到了李信然在电话里说的话,闷声回答。

  禹乔总觉得冷,冷到双手颤栗,冷到睫毛都在发抖,冷到觉得浑身唯一的热气刚从咽喉深处升出,吐露了出来。

  “她吃了晚饭吗?”她裹了裹身上的风衣外套,让自己随意披散长发成为保暖的围巾。

  “不肯吃。”禹宝珠愁眉苦脸道。

  “去舀一碗饭,”禹乔沉默道,“在饭里头浇上肉汤,让我去端给她。”

  “好。”禹宝珠听话照做,一进屋就钻进了厨房。

  禹乔在等待的过程中从包里摸出了一支口红。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样貌,却在此刻觉得自己的脸色苍白。

  她犹豫着,还是在自己发白的唇上抹上鲜亮的口红,又担心涂了口红的她不会被认出,急急地抹去了口红。

  口红还没有擦抹干净,眼泪却最先落下。

  “傻孩子,妈妈想你来了,为什么要哭了?”已经生了白发的李信然递来了洁面的湿巾,他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依旧温暖,“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你。”

  “乔乔别哭,你看,你在她心目中还是很重要的,对不对?”

  禹乔不敢抬头,她只是埋下头,用李信然递来的湿巾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可我心疼啊。”

  “我就是不想让她记得我。”

  比起被母亲记住的惊喜,更多的是无尽的悲伤与苦楚。

  “我就是想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只想到我?”她一点一点地抹干净自己的眼泪,“我是罪孽之果。想到我,她就会想到她所经历过的痛苦。”

  “她应该忘了我,永远忘了我。”

  李信然叹气。

  他想说出宽慰的话,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妻子才是那个真正能开解她的人。

  禹宝珠恰好端来肉汤拌饭。

  “去吧,”李信然指了指卧室的门,“她在里面。”

  李信然轻声提醒:“但要告诉你一件事,她或许认不出你。”

  准备端着肉汤拌饭的禹乔动作一滞,低声道了声“好”。

  打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禹乔在看到禹箐的那一刻,还是失了神。

  蜷缩在角落里的禹箐浑身紧绷,眼神警惕。

  禹乔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向她的眼神里全然都是陌生。

  她什么都忘记了,连禹乔的样貌都忘记了,却还只记得那个名字。

  “先吃饭吧。”禹乔没有试图靠近,她只是将那碗饭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退回到了门口,“是肉汤拌饭。”

  “我的女儿呢?”禹箐没有放下警惕。

  你的女儿呢?

  禹乔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的女儿明明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明明记得她的名字,却忘记了她的样貌。

  “你看我这个样子,”禹乔露出了最好看的笑容,“我都这么漂亮了,你难道还会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事吗?放心吃饭吧,吃完这碗饭,我就让你见你的女儿。”

  她还是不肯,但看向禹乔的眼神里卸下来防备。

  她也不觉得这个拥有如此美貌的女人会是个坏人。

  禹乔利用自己的容貌,在很多时候让别人放下戒备,这种手段居然也用在了她的母亲身上。

  漂亮的禹乔端着那碗饭,同禹箐一起坐在地板上。

  原先还满是戒备的禹箐已经在乖乖张开嘴,等着她喂饭。

  禹乔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会想起她来?是不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妈妈进来了?

  但在见到禹箐后,她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眼前这个脸上已有皱纹的人依旧是她的妈妈,是与她在地牢互相取暖的妈妈,是那个给她自由的妈妈。

  “我没有想到我还能给你喂饭。”禹乔看向她的眼神无比温和,边喂边说,“从前都是你喂给我的,我一生病,你就这样坐在我旁边,给我喂这种没有什么味道的肉汤拌饭。”

  禹箐被喂迷糊了:“你在说什么?”

  “问你肉汤拌饭好吃吗?”

  “不好吃,”禹箐皱眉,表达不满,“为什么不在里面加辣条?”

  “不可以,”禹乔又挖了一勺拌着肉汁的米饭,塞进她的嘴里,“因为我当年也是这么问,你选择了拒绝,还打了我的屁股。”

  看着母亲脸皱了起来,她也露出了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你看,”她低下头,用勺子去捣烂米饭,轻声说道,“你心心念念的女儿乔乔多坏了,她明明知道你生病了,还这样报复你,你想起她做什么啊?你只记得她做什么啊?”

  “你已经有了一个爱你的丈夫和一个善良开朗的女儿。好的不记,偏偏去记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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