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张壮生和虫娘从小生活在一个村子。

  张壮生住村口,虫娘住村尾。

  张壮生刚出生的时候,脸上和身上还都没有这些丑陋难看的疤痕,可以说是和正常婴儿一样。

  虫娘刚说到这就咳嗽了好几次,张壮生让她靠在怀里,喂了点温水给她喝,便自动地接过话来:“我本来样貌完好,只是出生后不久被粗心的家人用热汤烫坏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太听,很是粗粝沙哑。

  这么可怖的人却动作轻柔地照顾着他的妻子。

  张壮生给虫娘喂完水后,还叹了声气:“说这些做什么?”

  “我们可以帮你记着啊。”某位天天失忆的蜉蝣大言不惭道,“你们应该也不会要孩子吧,难道不想有人知道你们的故事吗?”

  她坏笑了几声:“哎呀呀,几百年后就不会有人知道张壮生爱虫娘了。”

  “妹妹!”燕离一脸敬佩地看着禹乔,“你好厉害。”

  虫娘被禹乔这些话逗得红了脸,张壮生这粗糙汉子也假装咳嗽了几下,继续说:“然后,我就顶着这副尊容了。虫娘与我不同。虫娘是生来就是这副样貌,她生病了。”

  张壮生自嘲地一笑:“我们俩都是家中异类,做什么处处都有问题。我知道他们讨厌我这副样貌,生怕被厌弃抛弃,就一直试图为家里做点事。可无论做好做坏,我都是被骂的那一个。”

  “我是那个家唯一的污点。”

  “他们都在等我死。”

  “所有人都在逼我死。”

  张壮生冷笑:“吃不了饭,睡不了觉,还在外人面前为我加上不孝的罪名,费尽心思地把我变成一个恶人,一个人人厌恶的恶人。只有这样,他们想让我死的念头才会显得那么高尚。”

  张壮生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他明明没有碰到奶奶,却被说是在故意恐吓要挟。

  他成了那个家里所有人的发泄工具。

  他不甘心。

  他不是生来有疾的虫娘。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将拥有一副虽不俊朗但也清秀的五官,身上也不会落满烫痕。

  他的悲剧是家里人造成的,可始作俑者却偏偏不想为之负责,甚至还想销毁证据。

  他想说话,但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他在那里越来越沉默,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

  张壮生终究还是成全了他们。

  他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离开,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和一个火折子。

  夜晚的山路难走。

  他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深山里,想要为自己的死亡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身上的伤是灶台的大火所赐予的。

  从火开始,也从火结束。

  斧头砍倒了一棵树,他把这棵树砍成了一根一根的木头。

  家里的杂活都是由他做的,张壮生做起这些事来尤其熟练,不一会儿就将木柴堆好。

  他找来了一堆的干稻草,扑在了那堆木柴上。

  刚点燃稻草,他就借着火光看清了躲在另一边的虫娘。

  他当然知道虫娘。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不受欢迎的异类。

  他们小时候还见过面,被村里的孩子欺负。

  六岁的张庄生被强行压着跟同样被欺凌的虫娘拜了堂。

  为首的孩子是村长次子,他皮肤白,笑得格外好看,拍着手笑道:“丑八怪跟丑八怪拜堂喽!诶诶,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生出一堆小丑八怪,哈哈哈……”

  因为这出事后,虫娘就没有出过家门了。

  想要寻死的张壮生没有想到会在深夜的荒山遇到长大后的虫娘。

  距离被迫玩拜堂游戏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只是长得更高了。

  他也一样,只是因为做多了家里的杂活农活,身躯更壮了些。

  像他们这种人向来都不惧光阴变迁。

  因为无论如何都还是那样。

  也是来从那个无比冰冷的家里逃出来觅死吧,张壮生自以为找到了同路人。

  他借着火光朝着她伸出了手,她也从黑暗里慢慢走来,将一包种子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他从家里带走了寻死的斧头,她从家里带走了向生的种子。

  原来,虫娘不是来寻死的。

  她在找生的路。

  他自诩外貌要比虫娘好一些,却在心性上完全输给了看似柔软的她。

  那包种子的重量太重,重到张壮生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看着对面那张被火光照亮的眼眸,忽然也不想死了。

  木柴堆上的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有两枝串上了鱼的树枝放在了这堆火上炙烤。

  第三天,火灭了,但旁边却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小房子。

  第四天,附近的杂草被拔光了,地下的泥土被重新翻出来,有什么东西种在了苏醒的泥土里。

  第五天,下了场大雨,张壮生看着冷到发抖的虫娘,默默将她揽在怀里。

  第六天,小木屋被重新加固。

  等到了第七天,带着野兔和野果下山的张壮生提着绣着大红花的棉被和一件做工不算粗糙的婚服回来了。

  他们六岁拜了堂,十八岁又拜了第二次堂,做了真正的夫妻。

  世人不容他们,但他们还可以彼此依靠取暖。

  ……

  燕离听痴了,眼眶不知道为何突然红了。

  明明红了眼,但他的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了他的爹娘。

  那个货郎也是这样,在卖货时路过一个村子,发现了一个被浸猪笼的寡妇。

  他救了那个寡妇,只是想离开,却被寡妇拉着了衣角。

  寡妇说,她肚子里是亡夫的孩子,又说被家族其他人陷害捉包在床。

  货郎想了想,觉得小孩子的确可爱,便带着寡妇偷偷离开。

  燕离揉了揉眼,揉走了眼泪。

  娘亲真笨。

  七岁的孩子也是会分的清什么是故事,什么是现实的。

  爹也真笨。

  娘都牵他的手了,他还只知道傻笑,从口袋里掏出被包裹严实的糕点。

  燕离拉住了过于亢奋的妹妹。

  “妹妹,不要打扰哦。”燕离在禹乔的耳边轻轻说道。

  他捂住了禹乔的眼睛,自己也闭上了眼。

  再一次睁开眼后,虫娘依旧靠在张壮生的怀里。

  禹乔偷偷告诉燕离,张壮生的耳朵红了,虫娘的没红。

  “主导居然是虫娘么?”他聪明的妹妹这般说道,像是个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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