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见江尘还是迟疑,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

  “一口价,两百玄晶,不能再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江尘面前晃了晃,那表情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荆家祖传绝学,杀神六刀斩,换两百玄晶,这可是跳楼价!整个太玄天三千州,你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

  荆恬儿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作一片通红。

  羞愧。

  彻彻底底的羞愧。

  荆家虽然没落了,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也是太玄天响当当的大族,先祖屠圣的荣光虽然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中,但族谱上那些辉煌的字句,她从小就读过无数遍。

  杀神六刀斩,曾经让无数天骄闻风丧胆。

  荆家的刀,曾染过圣血。

  可现在呢?

  拉着外乡人兜售祖传绝学,

  “爹!”

  荆恬儿终于忍不住了,

  “能别这样吗?我修行了几百年,咱们的家传绝学连最底层的功法都不如!连一阶功法都算不上!您这样坑人,我...”

  她说不下去了。

  几百年修行,她比谁都清楚杀神六刀斩是什么货色。

  招式大开大合,粗鄙不堪,没有任何精妙的变化,更谈不上什么大道至理。她练了几百年,连桑原城里最普通的散修都打不过。

  每次和别人交手,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荆家的后人。

  因为太丢人了。

  一个祖上屠过圣的家族,家传绝学居然连灵品都算不上,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

  “你懂什么!”

  老者瞪了荆恬儿一眼,胡子都翘了起来,

  “那是你没练到家!你老祖宗练这门功法的时候,一刀劈出去,天都能劈个窟窿!你练了几百年连皮毛都没摸着,还好意思说功法不行?”

  荆恬儿咬住了嘴唇,眼圈有些泛红。

  这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每次都是“你没练到家”。

  可她明明已经把杀神六刀斩的每一式都练到了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可威力就是那样——连一块稍微硬一点的灵矿石都劈不开。

  “再说,我卖这些玄晶为了谁?”

  老者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还不是为了给你存着,你修行需要的资源,将来出嫁的嫁妆,哪样不要钱?”

  江尘看着这对父女,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多说什么。

  两百玄晶也好,三千玄晶也罢,对他来说区别并不大,他在意的不是钱,是那道剑意。

  “两百玄晶,成交。”

  江尘打断了父女俩的争执,干脆利落地取出两百枚玄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石桌上。

  玄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淡淡的灵力波动从晶体中散发出来,让整座山院都多了一丝灵气。

  老者眼睛一亮,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

  “好好好!年轻人有魄力!”

  他一边说,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玄晶收入袖中,动作之快,手法之熟练,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你这气度,你这手笔,将来必成大器!”

  老者收好玄晶,在储物戒中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本册子,递到江尘面前。

  封皮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兽皮制成,边角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册子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字迹。

  那些字歪七扭八,有的挤在行间,有的写在页边,有的甚至直接覆盖在原文之上,字迹大小不一,墨色深浅不等,显然是不同时期添加上去的。

  江尘翻开第一页,入目的便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此刀法乃荆家镇族之宝,外人不可轻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砍人的时候记得喊出来,越响亮威力越大。”

  江尘:“...”

  他默默翻到第二页。

  “第一式碎头——顾名思义,照着脑袋劈!劈中了就赢了,劈不中就再劈一刀!”

  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刀往下砍,姿势倒是画得虎虎生风,但画工实在不敢恭维。

  江尘的眼角跳了跳。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式断骨——碎头不成,就砍骨!一刀断百骨,神仙也挡不住!”

  “第三式剜心——照准心口捅!捅准了就死,捅不准就跑!”

  “第四式斩念——这个有点难度,得靠悟性,老夫悟了三十年,总算摸到点门槛,就是一刀劈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别想,想也没用。”

  “第五式灭灵——先学会第四式再说,贪多嚼不烂。”

  “第六式绝道——老夫也没学会。先祖当年用这一刀斩过圣,可惜传承断了,不过没关系,前面五刀学会了也够用,至少能打赢街头卖灵兽肉的王老三。”

  江尘合上册子,沉默了良久。

  这本所谓的“家传绝学”,单论内容,和他想象中相去甚远。

  没有精妙的刀势轨迹,没有深奥的道则阐述,甚至连最基本的运气法门都写得含含糊糊。通篇看下来,与其说是刀法秘籍,不如说是一个老不修的自言自语。

  那些歪七扭八的批注更是离谱。

  在“碎头”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写着:

  “今日试刀,把隔壁张家的院墙劈塌了,赔了十枚玄晶,心疼。下次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练。”

  还有一处写道:

  “三月初七,喝多了酒,拿杀猪刀比画了一通,结果把自己腿砍了。可见此刀法威力无穷,连自己都扛不住。”

  江尘深吸一口气。

  他修炼剑道多年,见过的剑谱刀诀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一些看似粗浅实则蕴含深意的功法。有些上古传承,确实会以最朴实的方式呈现,需要修行者自己去悟。

  但这本册子...

  江尘凝聚出永恒战剑,按照第一式“碎头”的法门尝试施展。

  他右手持剑,剑身上绽放出淡金色的剑芒。按照册子上记载的运气路径,他将灵力灌注剑身,然后朝着前方虚空一剑劈落。

  嗤!

  剑光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剑光飞出三丈便自行消散,别说“碎头”,连院中那颗古木的树皮都没蹭下来一块。

  江尘默然。

  刚才虽然不是他的全力,但以战剑催动这一式,威力竟然还不如一门灵品三阶的功法。

  他刚才那一剑,放在同阶对战中,恐怕连对手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

  两百玄晶,难道真白花了?

  可那座牌匾上的剑意又是怎么回事?

  老者不知道江尘心中所想,还在旁边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你可赚大了!我荆苍云年轻时可不是浪得虚名,靠着这本功法,与多少天骄交过手。”

  他一脸追忆往昔的陶醉表情,干瘦的身板挺得笔直。

  “想当年,老夫在武炼测试中排名第六十七万,那是何等的威风!桑原城中,谁见了老夫不客客气气喊一声荆爷?”

  “那时候,多少大族想要招揽老夫,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有的说给三座灵山,有的说配一百名侍女,还有的说要把族中嫡女许配给我。”

  “老夫都没答应。”

  荆苍云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可惜,现在年龄大了,没有了往日峥嵘,岁月不饶人啊。”

  江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记得很清楚,这老货之前说排名六十七万的时候,语气也是这般骄傲。

  一个连前五十万都没进的人,在桑原城中能有多威风?

  那些大族招揽他,怕不是想找个看门的。

  “传送阵反正也停了,这几天你就在这里暂时住着。”

  荆苍云热情地招呼着,又扯着嗓子朝殿中喊道,

  “恬儿,过来!”

  荆恬儿不情不愿地从殿中走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江小友估计初来太玄天,还没有落脚处。”

  荆苍云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两枚玄晶,塞到女儿手里,

  “给他收拾出一间房子,然后到街上买几块灵兽肉,两品的就行。酒得要好酒,晚上我陪江小友好好喝点...”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好好指点他一下。”

  荆恬儿看着手里那两枚玄晶,又看了看江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

  荆恬儿跺了跺脚,最终还是没忍住,

  “您收了人家二百枚玄晶,就给人家吃两品灵兽肉?”

  “两品怎么了?”荆苍云理直气壮,“你爹我平时都舍不得吃,过节才买两斤解解馋。再说了,修行之人,口腹之欲要节制,太过纵容反而影响道心!”

  荆恬儿气得说不出话,她知道父亲这是酒瘾又犯了。

  每次家里来客人,他都会找借口出去买酒,然后一个人喝掉大半坛,美其名曰“陪客”。

  荆恬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去,她知道父亲的性子,和他争辩是没用的。

  江尘把册子收起,他对这些小节并不在乎。

  无论是两品灵兽肉还是粗茶淡饭,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更在意的是手中这本杀神六刀斩,以及那座牌匾上残留的剑意。

  接下来的三天,江尘便在这座破败的山院中住了下来。

  荆恬儿给他收拾的屋子在偏殿,地方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青石地面一尘不染,木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床头还放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只是屋角有几处裂缝,夜里能听到风从缝隙中灌进来的呜呜声。

  每天清晨,江尘都会在院中练剑。

  他的剑势无声无息,甚至连剑光都刻意压制在三丈之内,永恒战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金色轨迹,每一剑都蕴含着他对剑道的全部理解。

  诛仙、戮魔、斩妖,三式剑意在他体内流转,各自占据一方,彼此呼应却又互不交融。

  他在尝试参悟杀神六刀斩。

  第一天,他一无所获。

  按照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催动,无论是用剑还是凝气化刀,威力都微乎其微,甚至还不如他随手劈出的一道剑气。

  第二天,依然如此。

  他不信邪,将每一式的运气路径拆解开来,逐一推演,试图找出其中隐藏的真意,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只是一门粗浅到不能再粗浅的刀法。

  招式大开大合,全然没有防守,

  每一刀都是全力劈出,不留半分余地。这样的打法,遇到同阶对手或许能占一时上风,可一旦对方避开锋芒,反击便是致命的。

  稍微高阶的功法,都讲究攻守并济。

  即便江尘这种以身化剑、以攻代守的剑修,也会在身畔凝聚剑气作为屏障,不会完全放弃防御。毕竟到了界皇这个层次,肉身再强也有极限,若是没有任何护身手段,一个照面就可能被对方击溃。

  更不用提面对多个对手的时候。

  如果是战场上,用这套刀法冲杀,只怕还没砍倒几个人,自己就先被戳成筛子了。

  江尘越练越觉得不对。

  两百玄晶虽然不多,但就这么打了水漂,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更要命的是,这三天里,荆苍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每到江尘练剑的时候,老头就会搬一把破竹椅,坐在廊下,捧着一杯劣质灵茶,一边喝一边絮叨。

  “这一招使得不对,手腕再沉三分!”

  “哎呀,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你得把全身的劲儿都压在剑上,别留后手!”

  “你这剑光太花哨了,真正的杀招不需要好看,一剑下去能把人砍死就是好招!”

  “对,就是这样,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采了。”

  江尘被他吵得脑仁疼。

  偏偏这老头的点评虽然烦人,有时候却出奇地精准。

  有一次江尘尝试以剑御使“碎头”式的运气法门,剑势刚起,荆苍云便撇着嘴道:“气走督脉,别走任脉,你那是剑招的路子,刀招不一样。”

  “你这门刀法练至大成了?”

  江尘收起战剑,转身看向荆苍云,目光中带着审视。

  “当然!”

  荆苍云把茶杯往地上一顿,溅出几滴茶水,

  “这可是我家传的绝学,老夫从三岁就开始练,练了几万年了!”

  “...老了。”

  荆苍云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落寞,

  “年轻时候受过一次重伤,经脉断了大半,力气还有几分,但灵力是运不上来了。”

  他说着,抬起干瘦的手掌,给江尘看了一眼。

  掌心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虽然年月久远,已经愈合,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伤势有多重。

  江尘沉默了一瞬。

  这老货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这道伤做不了假。

  修行之人,经脉被断是最棘手的情况,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荆苍云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怎么受的伤?”

  “嗨,年轻时候不懂事,跟人争一株万年血芝,打了一架。”

  荆苍云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

  “那家伙也没讨到好,被我一刀劈掉半个脑袋,当然,我自己也挨了一剑,这不,手就废了。”

  他说到这里,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嬉皮笑脸道:

  “所以啊,江小友,你可要好好学,趁着年轻多练几门本事,将来遇到宝物,也能抢得过人家。”

  江尘没接话。

  他不知道这老货说的是真是假,但那道伤的位置,确实恰好截断了运气经脉,如果荆苍云真的是因为这道伤才无法施展杀神六刀斩,那他的那些点评,也许并非全是胡诌。

  第三日黄昏。

  当!!!

  一声悠长的道音,如同九天钟鸣,响彻整个桑原城。

  那道音浩浩荡荡,绵绵不绝,一层层叠加上去,震动天穹,连城中的护城大阵都随之共鸣,爆发出璀璨光芒。

  无数修士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桑原城上方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一片澄澈如洗的天幕。

  天幕之上,有彩凤虚影盘旋飞舞,发出清越的凤鸣,亭台楼阁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悬浮在九霄之上的仙家宫阙。

  无数女子的身影在那片宫阙中若隐若现,个个身姿婀娜,气质空灵出尘,衣袂飘飘间,宛若九天仙女下凡。

  玄素仙宫!

  果然降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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