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大片光,碗的边缘被光照得发亮,粥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吃完早餐,俞飛鸿换了衣服——还是那件陈浩的衬衫,下面穿了一条自己的黑色裤子。

  她在别墅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走廊,又从走廊走回客厅。

  陈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来走去,嘴角带着笑。

  “你在干什么?”他问。

  “散步。”

  “别墅里散步?”

  “外面太晒了。”

  “你就是在找事做。”

  俞飛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像一只猫吗?”

  陈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

  一只穿了主人衣服的猫。”

  俞飛鸿笑了一下,走到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陈浩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关掉了。

  他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转过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拉进怀里。

  下午,两个人在草坪上铺了一块野餐垫。

  垫子是旧的,深绿色的格子花纹,边角有些磨损了,但洗得很干净。

  陈浩从屋里拿了一本小说,是他在看的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了,书脊上的字有些模糊。

  俞飛鸿枕在他的腿上,面朝天空。

  天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云,闭上了眼睛。

  陈浩翻开书,找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不是那种播音员的好听,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里给另一个人讲故事时才会有的、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让人想闭着眼睛听的好听。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遇到难读的句子会停顿一下,然后再继续。

  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草坪上的草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烫了,但垫子隔开了热度,躺在上面只觉得暖,不觉得烫。

  俞飛鸿的头发散在陈浩的腿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有几缕缠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它们缠着。

  他读了大概半个小时,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俞飛鸿睁开眼睛,仰面看着他。

  “怎么不读了?”

  “口渴。”

  “那休息一会儿。”

  陈浩把书放在垫子上,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满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没有皱眉。

  你在北京的时候,哪怕是笑着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今天没有。”

  俞飛鸿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有吗?”

  “有。

  你自己不知道。”

  俞飛鸿把手放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陈浩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拨弄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手指穿过发丝时发出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沙沙声。

  傍晚的时候,俞飛鸿忽然从垫子上坐起来。

  “怎么了?”陈浩问。

  “今晚我做饭。”

  陈浩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你上次说我进步了,这次我要巩固一下。”

  两个人走进厨房。

  俞飛鸿系上围裙,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菜谱——那是陈浩的菜谱,他很少用,平时都是凭感觉做。

  她翻到番茄炒蛋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到青椒肉丝的那一页,看了一遍。

  陈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

  你坐着去。”

  陈浩没有去坐着,他搬了一把高脚椅,坐在厨房的吧台边,手肘撑在台面上,托着下巴,看着她。

  俞飛鸿洗了番茄,切了。

  这一次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比上次整齐了很多。

  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没有掉进碗里,蛋液搅得很匀,金黄色的,在碗里打着旋。

  她切了青椒和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粗有的细,但她不在乎。

  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

  她用锅铲把蛋饼划散,盛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倒番茄进去,番茄在热油里翻炒了几下,汁水出来了,她加了一勺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了几下,关火,盛出来。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三个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浩把菜端到餐桌上,俞飛鸿盛了两碗米饭,拿了两双筷子。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面对面。

  陈浩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俞飛鸿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笑了。

  “进步神速。”

  “真的?”

  “真的。

  鸡蛋很嫩,番茄的酸和糖的甜平衡得刚好。

  比上次好了很多。”

  俞飛鸿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是。

  鸡蛋嫩滑,番茄的汁水裹在蛋块上,酸甜适中,比上次的咸淡掌握得好多了。

  她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肉丝炒得稍微老了一点,但味道是对的,青椒的清香和肉丝的咸鲜混在一起,很下饭。

  “看来你在北京一个人住的时候没少练。”陈浩说。

  “每天练。

  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现在至少能吃了。”

  “不是能吃,是好吃了。”

  俞飛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每次都夸我。”

  “因为你每次都进步。”

  两个人吃完了整桌菜,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

  俞飛鸿要洗碗,陈浩不让,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系上围裙去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俞飛鸿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不是被子,不是阳光,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陈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俞飛鸿把腿蜷起来,靠过去,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仰面看着他。

  “浩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觉得事业是全部。

  现在我觉得,有你才是全部。”

  陈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很柔。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

  “你没变。你只是终于承认了。”

  俞飛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琥珀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但很亮,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和灯光的琥珀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颜色。

  俞飛鸿闭着眼睛,感觉到了陈浩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拨弄着。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的事。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陷进他的怀里,陷进这个夜晚里。

  她没有睡着。

  但她也不需要醒着。

  她就在那个中间的状态里,不是醒,不是睡,是醒和睡之间的那个缝隙——

  那个缝隙很小,小到平时根本找不到,但在这个晚上,在陈园的客厅里,

  在那个昏黄的灯光下,在那双拨弄着她头发的手的温度里,那个缝隙变得很大,

  大到她可以整个人躺进去,被它托着,不用想任何事情,不用做任何决定,不用担心任何后果。

  “浩哥。”

  “嗯。”

  “你以后不要老是让我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睡觉的时候,我就真的想睡。

  但在北京的时候,我睡不着。”

  陈浩沉默了一下。

  “那是因为在北京的时候,你身边没有我。”

  俞飛鸿睁开眼睛,仰面看着他。

  他的下颌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棱角很分明。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地描了一遍,从耳根描到下巴,再从下巴描回耳根。

  “那你以后多来北京。”她说。

  “好。”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真的。只要你不生病,我就来。”

  “我以后不生病了。”

  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但俞飛鸿听得出来,那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

  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之后才会发出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的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这次比上次更真。”

  陈浩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但那个涟漪消失之前,已经传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能感觉到,远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个涟漪包裹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那条线从窗台延伸到沙发脚就断了,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它剪断了。

  但那根线明天还会出现,后天也会,只要月亮还在,只要窗户没被封死。

  就像有些事情,不管多远,不管多久,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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