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片寂静。

  秋秋盘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捧著苏渔那部私人手机,脸颊泛著专注的红晕。

  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里。

  作为骨灰级铁粉,她对苏渔的一切了如指掌。

  合作过的导演、圈內真心的朋友、表面客气私下却微妙的对家————

  因此处理这些私信与评论,她几乎有种本能的熟练。

  哪些前辈需恭敬回应,哪些同行点到即止,哪些粉丝留言值得翻牌,她心里清清楚楚。

  偶像之所以成为偶像,不仅因为精神的仰望,也因那投射了自身渴望的幻象。

  秋秋对苏渔,便是如此。

  此刻,她正经歷著一种精神上的“附体”。

  仿佛真的与那位光芒万丈的女神短暂合一,代替她承接全世界的爱意与讚美,感受那山呼海啸般的荣光。

  这种极致的追星体验,让她指尖抵著屏幕时都在微微发烫。

  等到回復告一段落,她才感到口於舌燥。

  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水流注入玻璃杯,哗啦轻响。

  她关掉水龙头,抿了口水。

  周遭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

  一阵极细微的、断续的声音,顺著幽深的走廊飘了过来。

  这栋位於巴黎第16区的百年公寓,虽经翻修、隔音上佳,却仍保留著旧时建筑的结构。

  在如此深静的夜里,某些极具穿透力的声响,依然能隱约传出。

  起初,秋秋以为是错觉,或是风吹过窗户的声响。

  她侧耳细听。

  那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带著某种独特的、仿佛歌唱般的韵律。

  秋秋眼睛微微一亮。

  苏渔在唱歌?

  她想起上次苏渔醉酒后的清唱,是那么的动人,是她听过的最好现场。

  可这一次的声线却更加高亢,像在挑战某个极致的音域。

  而唐宋曾是苏渔的金牌词曲.——

  难道他在房间里为她试唱新歌?

  或是两人正在即兴创作?

  她几乎无法抵抗这份好奇的诱惑。

  放下水杯,轻轻走向走廊深处。

  越靠近主臥,那声音就越清晰。

  但也——越不对劲。

  那扇雕花的白色双开门紧闭著,门缝下透出一丝暖光。

  秋秋在门前驻足,理智低声催促她转身离开。

  可那颗属於狂热粉丝的好奇心,与对唐宋那份深藏已久的悸动,却像两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踝。

  她屏住呼吸,缓缓將耳朵贴在门板上。

  苏渔的嗓音依旧如天籟般性感迷人,此刻却濒临失控。

  似挣扎,似沉溺。

  下一秒。

  秋秋那张惯常清冷疏离的脸上,变得极其不自然。

  整个人僵在门前,一动不动。

  那根本不是歌声。

  那是——那是——

  苏渔——她、她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说这种话?!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接连传来。

  其间夹杂著唐宋的嗓音。

  与她所熟悉的温润截然不同。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可怕的占有欲。

  在诱导,在命令,在————

  程秋秋的世界观在重塑。

  她站在那儿。

  没有离开。

  羞耻感让她浑身轻颤。

  可那份近乎依赖型人格的执拗,却在恐惧中滋生出病態的渴望。

  毕竟,里面是唐宋和苏渔。

  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混合著窥探偶像最私密一面的禁忌快感,淹没了她。

  更何况—

  就在刚才,她还在网络上“扮演”著苏渔。

  这种强烈的错位与代入感,催生出一种荒谬的幻觉:

  仿佛她也正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

  如果——我也在里面——

  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被他们丟下了?

  阴暗、晦涩、黏腻的思想,像潮湿的苔蘚一样,无声地漫上心头。

  她慢慢蹲下身,双臂环抱住膝盖,將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耳朵却依旧紧紧贴著门扉。

  头顶上方,【梦境花种】轻轻摇曳,散发出只有唐宋能看到的绿色微光。

  秋秋的脸越来越烫,连颈侧的肌肤都烧起了薄红。

  门內的“演唱会”,远比她想像的更为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秋秋才恍惚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等她回过神时,已独自坐在次臥的床上。

  屋內没有开灯,只有墙角的感应夜灯晕开一圈朦朧的暖黄。

  她抬起头,望向落地窗。

  玻璃映出她的身影。

  那是一张清冷、精致,却因情慾而染上緋红的脸。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与苏渔有五分相似。

  虽然没有偶像那么完美无瑕,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巨星气场。

  却又前所未有的生动、美艷、陌生。

  看著看著,窗中倒影仿佛悄然变幻。

  那张脸渐渐染上苏渔的神韵,身上幻化出那袭银色流光的礼裙。

  而身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浮现,是唐宋。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

  “呼——呼—

  ”

  秋秋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向后倚靠,想去贴近那片幻影中的温暖。

  却只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心跳声震耳欲聋。

  一种从未有过的、抓心挠肝的渴求,正从身体深处甦醒,滚烫而迫切。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发乾的唇,翻过身。

  衣料与床单摩擦,发出渐浙索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在苏渔的生日夜。

  在这座如梦似幻的巴黎公寓里。

  程秋秋闭著眼,咬著手背,眼角渗出泪水。

  她的心灵与身体,仿佛正跨越某道隱形的枷锁,开始得到彻底的救赎。

  头顶上方,【梦境花种】开始剧烈颤抖。

  一缕妖异的緋红出现在了绿光中,越来越盛。

  华夏,深城湾1號,t5栋。

  清晨6点钟,天色未亮。

  主臥內,柳青柠缓缓睁开眼睛。

  她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意识像退潮后缓缓浮起的贝壳,一点点清晰起来。

  坐起身,有些慵懒地揉了揉自己可爱的鹅蛋脸。

  “呼————”

  她长长地吐出口气,伸了个懒腰。

  过去的这个周末,她彻底“废”掉了。

  闭门不出,没看一行代码,没回一封邮件,连健身都停了。

  饿了就让梅姨做些各地的小吃,困了倒头就睡,醒了就发呆、听歌、看电影。

  这种感觉真的久违了。

  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2016年。

  那个高考结束后的漫长暑假。

  她是县理科状元,刚拿到帝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追赶的deadline,没有同辈竞爭的压力,只有西瓜、空调、追不完的剧,和那个总骑著小电驴来找她的笨蛋。

  那时候的人生,没有焦虑,只有满心的畅想与柔软的时光。

  那是她记忆里最轻盈、最无忧的一段日子。

  后来去了帝都,见到了太多天之骄子。

  再后来创业,一脚踏进成人世界的残酷赛道。

  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不安全感,推著她拼命奔跑。

  她急著证明自己,急著为那个未必会来的“未来”做好万全准备。

  於是穿上不合脚的高跟鞋,步履匆匆,再也不敢停下。

  “原来躺平摆烂————这么舒服啊。”

  柳青柠轻声呢喃,忍不住弯起嘴角。

  笑容因为许久未笑而略显生涩,眼底却透著一层久违的轻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滑过,停在苏渔的聊天框。

  打字留言道:“生日快乐,苏渔。很抱歉没给你准备礼物,也送不到你手上。等你什么时候来深城了,我请你吃饭。”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祝你和ta,玩得开心。”

  发完消息。

  她把手机丟到一旁,重新倒回柔软的被褥里。

  或许是两天的摆烂,真的让她变得惫懒了,竟然破天荒地想睡个回笼觉。

  不过趴了一会儿,生物钟还是催她起了床。

  毕竟今天是周一。

  她习惯性地叠好被子,扎起马尾,简单洗漱。

  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走出房间。

  在客厅的跑步机上慢跑了一小会儿,也就十几分钟。

  她便停了下来。

  关掉机器。

  “呼哧——呼哧——

  ”

  她累乎乎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毛巾擦汗。

  窗外晨曦初露,薄雾仍缠绵在海面上。

  “青柠小姐,运动结束了吗?”梅姨端著温水过来,有些惊讶。

  平日她的晨练雷打不动五十分钟。

  “嗯,结束了。”柳青柠笑著接过水杯。

  “今天怎么这么短?”

  “不想动了,累。”她眨眨眼,语气轻快,“饭也可以少做点,我少吃些。以后——不晨练了。”

  “啊?好——”梅姨怔了怔,隨即笑起来,“那我去准备早餐。”

  “辛苦梅姨啦。”

  看著梅姨走进厨房,柳青柠慢慢喝著水,靠进沙发背里。

  她曾经坚持每天健身,还要掐著点和唐宋视频。

  说到底,是心里那份不甘与占有欲在作祟。

  她想要变得更性感、更漂亮,想要在视频里都展现出更好的自己。

  她还想要唐宋每天早上被迫向她“签到”,以此来確认他对自己的在意。

  那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查岗。

  可现在————

  那种紧绷的、追赶的焦灼感,忽然鬆开了。

  她骨子里从来不是个勤快的人,甚至有点懒散。

  从小身体不算好,也不爱运动。

  因为確实聪明,所以学习可以不怎么用功就考高分。

  既然再怎么努力,在外貌上也远远追不上苏渔、金美笑那种级別的美,那不如——就躺平吧。

  毕竟,就算她再瘦十斤、练出马甲线,至多是胸小一点、腰细一点、锁骨更明显一点。

  离她们那种不讲道理、宛若天成的美,还差了好多好多。

  那是基因的差距,不是靠努力能弥补的。

  而唐宋————

  他也远不止温软这么一个情人。

  再怎么强迫他,也只是让他觉得累,让自己觉得委屈。

  既然管不住,那就不管了。

  反正他——总不会离开她。

  经歷了一场剧烈的挫败,又亲眼窥见过苏渔那破碎而炽烈的痴情。

  柳青柠的心態,仿佛从极致的“紧绷”,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懒散,隨性,甚至带点破罐子破摔的鬆弛。

  几缕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轻轻笼住她。

  她侧过身,第一次认真地望向窗外的日出。

  晨曦穿透海雾,將水面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近处的红树林鬱鬱葱葱,白鷺低低掠过。

  住在这里这么久,她每天忙著看报表、写代码、赶进度。

  竟从未发现,从这个角度看深城湾,原来这么美。

  美得让人心静。

  美得让人想就这样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做。

  她站起身,沿著270度的落地窗缓步走到另一侧。

  “哗””

  一把拉开了所有窗帘。

  逐渐甦醒的城市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高楼玻璃幕墙流转著金暉。

  她望著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几乎是深城最顶级的豪宅之一。

  对习惯了普通出租屋的她而言,本应每一天都是享受。

  可她偏偏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活成了一个隨时准备战斗的战士。

  “我真傻,真的。”

  柳青柠对著玻璃中的自己,轻轻骂了一句。

  她伸出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

  倒影里的女生,素麵朝天,头髮微乱。

  却因那份全然放鬆的神態,透出一种格外生动的可爱。

  她本就不是那种华丽张扬的美,而是带著些微幼態的灵动可爱像学生时代人人都想亲近的女同学,像清晨沾著露水的青柠。

  这样的长相,在校园里曾是极受欢迎的。

  可隨著年岁渐长,肩上压了太多事,心里绷了太多弦,那份灵气便被一点点磨损。

  相由心生。

  当心沉了,人自然也就失去了光彩。

  连眉眼都常在不自觉间蹙著,透出一股赶路的疲惫。

  “笨蛋,你贏了。”

  “我放过你了。”

  也放过我自己了。

  她低声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轻轻一转。

  眸子里掠过一丝灵动的、属於人间的烟火气。

  她转身,大步朝厨房走去。

  “梅姨,在做什么呢?”

  “熬了小米粥,蒸了虾饺,还有您上次说想试试的糯米鸡。”

  “哦哦,没事,您继续。我在旁边学著行吗?我想跟您学做饭。”

  “啊?这怎么行!厨房油烟重,对皮肤不好。”

  “没关係的,伤害能有多大?护理一下就好。我就想学几道拿手菜。”

  “好吧——那我做慢点,您哪里想学,隨时问我。”

  “嗯嗯。

  “”

  清晨的厨房里,断断续续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柳青柠问得隨意,却也认真。

  梅姨答得仔细,眼里带著笑。

  粥香悄悄漫出厨房,和晨光一起,浸满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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