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站在须佐肩头,往下扫了一眼那一万鬼差。

  “都站起来。”

  上万鬼差齐刷刷起身,黑铁盔甲撞出一片闷响,骨刀出鞘半寸,又被按了回去。

  赵毅没再废话。

  识海中,生死簿哗啦一声彻底摊开。

  这一次,不是翻一页,不是点几个名字。

  整本簿子从赵毅识海中飞出,悬在半空,从书页里往外涌,一页一页自己翻动,带起一阵呼啸的风。

  法力疯狂往里灌。

  五行神藏的源头同时震了一下,五种颜色的法力顺着经脉往上冲,一股脑儿砸进生死簿。

  簿子涨大了。

  从巴掌大涨到三丈,从三丈涨到十丈,最后悬在冥府上空,金光四射,覆盖范围一圈一圈往外扩。

  冲出穹顶的窟窿。

  冲出海面。

  冲上云层。

  整个倭国的天空,被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罩住了。

  普通人看不见。

  但每一个鬼差都能感觉到。

  上万颗脑袋同时震了一下,刚套上的兜鍪里,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色的鬼火。

  每个鬼差的脑子里,凭空浮出一份名单。

  名字、住址、罪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前排一个鬼神,低头看着自己掌中浮现的字迹,犄角微微一颤。

  【藤原健司,倭国海军大将,中将期间纵兵屠村三次,私通走私集团,以人为药,续命三十七年,现居京都港区。】

  【九条信光,九条家旁支长老,淫辱本族女眷十一人,以邪法炼魂续命,现藏于关西密所。】

  【山田正藏,财阀联合会副会长,活埋竞争对手七人,邪法续命二十二年,现居小阪。】

  【松本浩二,警视厅特别课课长,包庇邪修四十余起,吞服婴孩心血续命,现居西京。】

  【小林敬一郎,倭国国会议员,主导生人献祭仪式九场,邪法续命四十一年。】

  【德川秀树,倭国茶道协会会长,强暴弟子致死十三人。】

  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排,几千上万个名字。

  加藤千代拄着黑檀木拐杖,站在城墙的废墟上。

  她也看见了。

  不是赵毅给她看的,是身边那几个鬼差兜鍪里浮出的虚影,被她余光扫到了。

  老妇人的拐杖咚地一声落地。

  “海军大将……”

  她的干瘪嘴唇上下打着架,喉咙里挤出的字带着颤音:“藤原健司,那是天皇亲封的,连首相见了都得鞠躬的人物……”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松本浩二?我去年还跟他喝过茶!”

  他的两只手在身侧抖着:“他怎么会在名单上?他看起来人很好啊!”

  加藤千代一把拽住孙子的胳膊。

  枯瘦的手指嵌进对方的肉里。

  “住嘴。”

  老妇人的脸白透了。

  “你还不明白吗?”

  “在这位大人面前……”

  “我们所有人,没有一点秘密可言。”

  老妇人的脊背彻底弯了下去,黑檀木拐杖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我们家族这一千两百年里干的每一件破事,他都看在眼里。”

  海军、警视厅、国会、财阀、世家、剑道协会,从上到下,盘根错节那么多年,一夜之间能空出上千个位置。

  整个倭国都得地震。

  “出发。”

  赵毅淡淡两个字。

  上万鬼差齐齐躬身。

  “遵命!”

  一声爆喝,黑甲鬼差化作灰黑色的烟雾,从骨城裂缝中冲天而起,穿过穹顶的窟窿,钻出海面,散向倭国四面八方。

  西京都港区。

  凌晨三点。

  藤原健司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胸口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他用邪法续命留下的印记,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子时才会浮现。

  老人睡得很沉。

  七十三岁的人,气色却保养得跟五十出头一样,两鬓斑白,脸上的皮肤紧绷,连皱纹都很少。

  床边的实木地板上,凭空浮起一团灰黑色的烟。

  烟雾凝成人形。

  黑铁盔甲,骨柄长刀,兜鍪下两个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

  鬼差伸出手。

  漆黑的指甲划过藤原健司的胸口。

  老人的眉头猛地一皱,从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他身体里被拽了出来,悬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床上还躺着的自己。

  “怎……怎么回事?”

  藤原健司的魂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床。

  视线撞上鬼差兜鍪下的鬼火。

  老人的魂魄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声调拔到了最高:“怎么会在我家!”

  鬼差的兜鍪偏了偏。

  “地府鬼差。”

  四个字,从兜鍪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阴风。

  “奉命勾魂。”

  藤原健司的魂魄僵住了。

  地府?

  倭国哪有什么地府?

  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但下一秒,鬼差掌中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藤原健司,纵兵屠村三次,私通走私集团,吞食灵药续命三十七年。】

  老人的魂魄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板上。

  “饶命!”

  “大人饶命!”

  他的魂魄扒着鬼差的小腿,老脸上挤出无数皱纹。

  “我有钱!”

  “几百亿日元,还有海外的资产,加起来上千亿!”

  “全部、全部都给您!”

  “求您饶我一命!”

  鬼差低头看着他。

  兜鍪下的鬼火明灭了一下。

  “大胆!”

  锁链从鬼差左臂上脱下,啪地一声甩在地上。

  “竟敢贿赂鬼差!”

  “此罪加一等,打入十八层地狱!”

  锁链甩起来。

  抽在了藤原健司的魂魄上。

  “啊!!!”

  老人的惨叫从魂魄里炸出来,半透明的身躯在地板上翻滚,皮肉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灰白色的魂气从伤口里往外漏。

  “我错了!我错了!”

  他的魂魄趴在地上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

  “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鬼差没理他。

  锁链一收,缠在了藤原健司的脖子上,往外一扯。

  老人的魂魄被拽了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鬼差转身。

  灰黑色的烟雾从脚底涌起,包裹住自己和藤原健司的魂魄,从地板上消散。

  床上。

  藤原健司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彻底暗了下去。

  ——

  同一时间。

  关西的地下密所,九条信光从浴池里弹起来,两只手扒着池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个鬼差立在池边。

  骨刀出鞘半寸:“你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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