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黑袍执法弟子猛地抬头喝道。

  “喊什么喊!”那老头眼珠子都红了,凑到坛口猛吸一口,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是真的烧刀子……还是陈了三年的。”

  “你疯了?这是那姓郑的送来的!”

  “送来的怎么了?有毒?你验啊!”

  那老头一把将酒坛抱进怀里,像母鸡护蛋似的,“人都送回来了,酒肉不吃,难道扔了?扔了谁心疼?你执法堂给发粮?还是掌门给发丹?”

  黑袍弟子被顶得一噎,脸色铁青。

  旁边有个瘦高内门执事盯着那几盆肉,忽然低声道:“先别吵。先把尸首抬上去,至少得禀报太清殿。”

  “抬上去?”灵务堂老头冷笑,“抬上去以后呢?让那几个老不死的在殿里闻着肉香商量?商量完还是叫咱们继续喝米汤啃树皮?”

  “你嘴巴放干净点!”一个执法堂弟子怒道。

  “我不干净?”老头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酒坛都差点摔了,“你去看看库房!看看锅里!看看丹房的火!你再来说我嘴巴干不干净!昨天跟着莫长老下山的,有我侄儿!现在他在哪?啊?连半截手都没送回来!”

  他这一吼,嗓子都破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只剩满脸干裂的怒意。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些。

  可这安静没维持多久。

  因为风一吹,肉香又过来了。

  一个执法堂弟子盯着那盆卤羊腿,喉结滚了好几下,终于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这帮畜生……他们就是故意的……”

  “废话。”灵务堂老头抱着酒坛,嘿嘿笑了两声,笑声瘆人,“故意送到山门口,故意给咱们闻。你不吃,肚子难受。你吃了,心里难受。妙啊,真他娘的妙。”

  “都给我闭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台阶上面传来。

  众人抬头一看,执事堂主事秦元成,正带着十几个亲信快步下来。

  秦元成四十来岁,脸色蜡黄,眼底发青,身上的锦袍明显大了一圈,像是这阵子活生生饿瘦了。他一看见莫枯的尸体,脚步顿时一滞,但很快又压住了脸上的惊色。

  “谁让你们聚在这儿的?山门重地,围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人群自动分开些。

  黑袍执法弟子连忙上前:“秦主事,鸿运城的人刚走,把莫长老他们的尸首,还有这些酒肉……”

  “我看见了。”秦元成冷着脸打断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莫枯面前,低头盯着那张死人脸看了好一会儿,袖子里的手缓缓攥紧。

  “把尸首抬去执法堂偏殿,先别惊动太清殿。”他说。

  “秦主事!”有人失声道,“这么大的事,不报掌门——”

  “你教我做事?”

  那人立刻不敢吭声了。

  秦元成又看向那几盆酒肉,脸色更沉。

  “这些东西,全都封存。”

  “封存到哪?”灵务堂老头立刻问。

  “执事堂库房。”

  “库房?”老头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秦元成,你库房里是不是有老鼠洞啊?好东西一进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元成眼神一寒:“老东西,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老头抱着酒坛不撒手,“我就想问一句,这几坛酒几盆肉,是不是要拿去给太清殿献殷勤?让上头几位长老边吃边议事,咱们在外头闻味儿?”

  “放肆!”

  秦元成身后一个亲信骤然拔剑。

  结果下一刻,人群里竟有七八个人同时往前挪了一步。

  气氛瞬间变了。

  这些人未必真敢动手,可他们的眼神,不再只是敬畏,里面已经掺了别的东西。

  怨,馋,饿,恨。

  秦元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不是几坛酒几盆肉的事。

  这是人心快烂透了。

  正僵着,后面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报——”

  一个传讯弟子连滚带爬冲下石阶,声音抖得利害:“赤霄峰、黑水峰那边都来人了!说、说昨夜幸存逃回去的弟子已经把山下的事传遍了,几个峰头都乱了,有人闹着要开库房,有人要冲太清殿!”

  秦元成脸色猛地变了:“什么?”

  “还有、还有……”那弟子咽了口唾沫,看向地上的尸体,声音更低,“好几个峰上的弟子听说鸿运城把莫长老他们送回来了,还……还送了酒肉,全都往山门这边来了。”

  这话像往雪地里泼了一锅滚油。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几盆肉。

  果然,不过片刻,山道尽头已经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越来越多。

  有裹着破棉被的外门弟子,有拄着刀剑的杂役,还有几个内门人。一个个脚步踉跄,却像被什么东西勾着魂一样,直往山门口挪。

  他们先是看尸体,再闻到肉香,然后眼神就都变了。

  “真的是肉……”

  “酒……有酒……”

  “莫长老……”

  “他们把莫长老送回来了?”

  “鸿运城的人呢?走了?”

  “肉是给谁的?”

  最后一句,是个女弟子问的。

  她瘦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嘴唇发白,肩上还披着块打满补丁的旧毯子。她盯着那盆猪肘,眼睛里一点活人的光都没有,只剩纯粹的饥。

  秦元成猛地喝道:“都退开!这是宗门事务,谁敢靠近——”

  “宗门事务?”灵务堂老头忽然怪笑一声,打断了他,“宗门都快饿成坟头了,还宗门事务。”

  “老东西,你再胡言乱语,我先拿你问罪!”

  “来啊。”老头把酒坛往怀里又紧了紧,眼神发狠,“你先把我砍了,再把这坛酒倒我嘴里。我死也舒坦。”

  后面的人群开始骚动。

  “秦主事,真的假的?城里人真说酒肉管够?”

  “昨日逃回来的那些师兄说,鸿运城城头上全是火盆,锅里炖着肉……”

  “我不信,凡人哪来那么多东西?”

  “你不信你闻闻这是什么!”

  “是不是毒肉?”

  “有毒他们送来干什么?毒死谁?咱们还用毒吗?再冻两天不一样死!”

  “让开!让我看看烈火峰的人在哪!”

  “我兄长跟莫长老一起下的山!”

  “我儿子也去了!”

  一堆声音乱成一团。

  秦元成带来的十几个亲信已经压不住了。

  不是拦不住人,是他们自己也在往那几盆肉上瞟,手里的剑虽然提着,脚下却一点都不硬。

  就在这时,山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披着黑水峰长老服色的中年修士带着十几个门人赶了过来,一眼看到地上的尸首,整张脸都绷住了。

  “谁让你们把我峰长老扔在雪里的!”

  “田执事!”有人立刻喊出声。

  这人正是黑水峰大执事田魁,平日里性子最阴,手段也最狠。可现在他冲到尸首前,看见那几坛酒、几盆肉,脸上的阴沉里竟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异样。

  “尸首我们黑水峰带走。”田魁沉声道,“酒肉也一并带走,充作奠仪。”

  “放你娘的屁!”灵务堂老头第一个跳了,“你黑水峰死了长老,就把肉也抬走?那赤霄峰和阴风岭的死人白死了?”

  “老东西,你想死?”田魁猛地转头。

  “你来试试!”老头一点不怵,抱着酒坛往前挺胸,“你敢抢酒,我就敢把坛子砸你脑门上!”

  人群里竟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可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只有快压不住的疯意。

  秦元成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都住口!先把尸首和东西抬到执事堂!太清殿自会处置!”

  “又是太清殿。”

  人群后头,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飘了出来。

  众人转头。

  那是个年轻内门弟子,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打了结,脸色惨白得像纸。他拄着剑,肩膀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一看就是昨夜从鸿运城外捡回命的幸存者之一。

  “又是太清殿。”他慢慢重复一遍,抬起发红的眼,“秦主事,昨晚我们在雪地里被炸死、射死、毒死的时候,太清殿在哪?”

  秦元成脸色一沉:“李川,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我歇不住。”那叫李川的弟子咧了咧嘴,笑得极惨,“我闭上眼,全是城墙底下那片肉。烈火长老炸成了焦炭,莫长老摔在雪里跟烂泥一样。我师兄肠子拖出来半丈长,还在喊饿。”

  周围一下静了。

  李川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那些酒肉跟前。

  “你们知道城头上那些凡人在干什么吗?”他盯着肉盆,声音发飘,“他们在吃牛肉,喝黄酒。风一吹,香得人腿都软。我们这边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有人边跑边流口水。”

  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

  “莫长老疯了,冲上去想抓那个姓郑的。”李川眼睛一眨不眨,“结果呢?撞在一层光上,骨头一寸一寸碎。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跟掰干柴一样。”

  他忽然抬头看向秦元成。

  “主事,你还想把这些东西抬去太清殿?”

  秦元成被他盯得心头莫名一寒,强撑道:“宗门自有规矩——”

  “规矩?”李川突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昨晚跑回来的三百来号人,进山的时候,山门都差点没开。守门的说没令牌,不许放。好几个师兄就是在门口活活冻死的。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胡说八道!”一个执法堂亲信怒喝。

  “我胡说?”李川猛地扯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狰狞箭伤,“我这伤就是为了宗门挨的!我师父死了,师兄死了,半条胳膊也没了。现在鸿运城把长老尸体送回来,还送了肉。你们要把肉抬去太清殿,我是不是还得磕头谢恩?”

  人群里开始有人喘粗气。

  那股气,不再是单纯的饿,是被李川一点点拱出来的怨火。

  秦元成察觉不妙,立刻道:“李川,你身心俱乱,退下!”

  “不退。”李川盯着那盆肉,喉咙动了动,“我要吃一口。”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李川忽然伸手,抓向那盆酱牛肉。

  秦元成身边两个亲信同时拔剑。

  可更快的是人群。

  “俺也去要一口!”

  “给我留点!”

  “这本来就是送给山上的!”

  “让开!”

  一下子,十几只手同时伸了过去。

  场面轰然失控。

  有人抢肉,有人抢酒,有人扑到尸首边嚎哭,也有人趁乱把酒坛往怀里塞。秦元成带来的亲信拔剑想镇压,结果不知是谁从后面一推,一个亲信脚下打滑,长剑“噗嗤”一声,竟捅进了一个外门弟子的肚子。

  那外门弟子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剑,再抬头时,眼里的理智“啪”地断了。

  “你杀我?”他哆嗦着说了一句,然后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亲信的腿,“都看见了!执事堂杀人了!他们不让咱们吃,他们要全抬去自己吃!”

  这一嗓子,像把最后一层皮撕开了。

  “抢啊!”

  不知谁先嚎了一声。

  人潮一下炸开。

  有人打翻肉盆,跪在雪里伸手抓肉往嘴里塞,烫得满嘴流血都不松手。有人一把抱起酒坛,牙咬封泥,灌得脖子直仰。还有人直接抄起尸首边的木盆往外冲,边冲边被更多人扑倒。

  “拦住他们!都给我拦住!”秦元成脸都紫了,声嘶力竭地吼。

  可他自己刚上前一步,一个饿疯了的杂役就抱着半根羊腿撞进他怀里。羊油糊了他一身,那杂役还红着眼抬头骂:“滚!这是我抢到的!”

  秦元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找死——”

  他一掌拍出去,直接把那杂役拍得口喷鲜血,撞进雪堆里不动了。

  这下,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不是怕,是恨。

  “他杀人了!”

  “秦元成抢肉还杀人!”

  “妈的跟他拼了!”

  田魁本来还想维持体面,一看局面成了这样,眼神瞬间狠了。他猛地一把扯过黑水峰长老尸首旁那坛酒,回头大喝:“黑水峰的人,抬长老!谁敢拦,砍谁!”

  “谁敢动我们赤霄峰的人!”又一拨人从山道冲下来,带头的是赤霄峰二执事曹宣,脸色蜡黄,手里拎着一把短斧,“莫长老的尸首和东西,谁都别碰!”

  “放你娘的屁!阴风长老的酒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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