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孩子一开始都不敢吃,只捏着看,像捏着什么宝贝。

  郑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真正定下来一层。

  这条路,可以走。

  而且必须走。

  白骨湖的事,是刀口上的命。

  通商的事,是日子里的命。

  前者要守,后者也得做。只有两边一起往前,这片北地、这些部落,还有他接下来要探的吞雪洞和覆山旧府,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骨婆这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这趟,把他们的心也换回来了。”

  郑毅看着那些正围着布料、盐砖和锅打转的人,轻轻笑了下。

  “还差得远。”

  骨婆哼道:“知道差得远就好。下一趟,什么时候?”

  郑毅抬眼,望向更南方。

  青石镇之后,是更大的边城。

  再之后,才轮得到鸿运城。

  他没有把这句话现在就说给所有人听,只缓缓道:“先把这一趟分好,把规矩立住。然后再走第二趟。”

  骨婆点头:“这才像样。”

  不远处,火堆已经重新点起来了。

  这一回,大锅里煮的不只是肉和根茎。骨婆亲手捏了一撮刚换回来的香料撒进去,没过多久,整片部落上空飘起来的味道都变了。

  还是肉汤。

  却第一次不再只是单调的腥咸。

  青石镇这一趟回来以后,黑岩部里整整热闹了三天。

  第一天是分货。

  乌沉把人全召到石墙内的大空地上,照着火堆会上先定下来的规矩,一样一样往下分。公货先抽三成,留作下次走商、部落巡守和白骨湖边应急之用;再抽一成给伤者、老人和没有壮劳力的小家;余下的,才按各家这次出的皮、筋、角、药和人手多少往下分。

  起初也不是没人心里打鼓。

  毕竟这条路是头一回走,谁也不知道换回来的东西该怎么算才最公道。可真当厚布、细麻、棉絮、盐砖、锅铲、针线、铁钉、香料,一样一样在火光下摆开的时候,许多人连争的心思都先被压了下去。

  太实了。

  这些东西不像皮子和角那样,要等用的时候才知道值不值。它们是能立刻摸到、看见、闻见,甚至当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场的。

  几个妇人凑到一起,先摸的是布,再摸的是棉,最后轮到那几只新铁锅时,眼神都亮得不行。过去部落里不是没有锅,可不是裂了边,就是太浅太薄,一烧久了底便起鼓。如今郑毅带回来的这几只锅沉厚结实,锅沿也齐,只看一眼便知道能扛火。

  几个孩子围着那包糖不肯散,被骨婆用杖一下一下赶远了,自己却先掰出极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尝过以后,才很轻地“嗯”了一声,转头就让人按户分。

  赤牙最风光。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跟着去了一趟青石镇,所以每逢有人问一句“这布真是用狼皮换来的?”“那胡椒真这么香?”“南边铺子多不多?”“镇上是不是有整条街都卖东西?”他都能抢着答,答得唾沫横飞,活像自己一下长了十岁。

  “那铺子门口挂着一整排铜勺!”

  “你们知道什么叫酱吗?就是一种黑黑的抹上去特别香的东西!”

  “还有布,成匹成匹卷着摆在那里,比部落里全部皮袍堆一起还多!”

  “杜掌柜看见我们那些皮,一开始想压价,被郑毅一句话堵得脸都快绿了……”

  说到这里,赤牙眉飞色舞,学得尤其像,连杜掌柜那种眯眼笑都给学了出来,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笑。

  笑完以后,很多人心里却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路,真是路。

  不是郑毅随口画出来的大饼,也不是火堆边说来提气的妄想,而是能实打实把一张狼皮、一袋兽骨、一卷完整兽筋,变成布、盐、棉、针线和锅的路。

  第二天开始,部落里就有更多变化慢慢冒出来。

  几个最手巧的妇人先把新得的软布头和细麻布裁开,给孩子们拼里衣。那些一直穿着大人旧袍拖拖拉拉跑的小孩,头一回有了能包住身子、袖口不至于长出一截、下摆不至于拖进雪里的内衫。虽还只是最简单的样子,可套在皮袍里面,人一下就显得利索了不少。

  几个猎手则围着那几把剥皮刀和细齿锯研究到半夜。

  炎獒自己把一张刚剥下来的小兽皮摊在木架上,左看右看,最后憋出一句:“以前不是我们手笨,是刀太烂。”

  乌沉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新刀拿在手里试了试,第二天晨起再去巡白骨湖时,腰侧便已多了一个专门挂刀的小皮套。

  骨婆最上心的反倒是香料和姜片。

  当天晚上她就亲自守着锅,让人割了几块最肥的冰角羊肉进去,不同的料一撮一撮试。肉汤起锅的时候,部落里从前那股单调的腥膻味第一次被另一股更暖、更厚、更勾人馋意的香气顶开了。

  赤牙喝得眼眶都要发亮了。

  “这比之前那锅好喝十倍。”

  骨婆冷笑:“好喝是因为你以前没见识。”

  可她嘴上骂着,手却没停,显然已经在盘算下一趟该多换些什么调味品回来。

  第三天晚上,黑岩部族长终于露了面。

  说是“终于”,是因为这位族长此前并非不在部落,只是这几天一直在东边雪岭另一支小队驻地巡看。白骨湖开口后,黑岩部附近几个外放猎点和守口点都得重新布置,作为族长,他要盯的事比乌沉更多,也更杂。

  郑毅之前虽见过他两次,却都匆匆。

  直到这天夜里,火堆压低,风也稍歇,族长才真正坐到郑毅对面,同他把这件事说开。

  这位黑岩部族长名叫石烈。

  年近五十,身量依旧极高,肩背却比炎獒那种张扬的壮更沉,像一整块被风雪年年磨出来的黑岩。他左边眉骨到颧骨之间有一道旧伤,笑起来时会把半张脸都拉得更硬,因此多数时候他索性不笑。

  今晚他来时,身上仍带着外头雪气,进门先把一只大酒囊放到火边,自己却只喝了两口,便看向郑毅。

  “这趟青石镇,我都听乌沉说了。”

  郑毅点头:“只是试路。”

  “试路能试成这样,已经很好。”石烈声音不高,却极稳,“部落里这些年,能让大家一齐把眼睛亮起来的事不多。你带回来的不只是货,是一口气。”

  郑毅没有谦虚,只道:“这条路能走。”

  石烈盯着火苗看了片刻,道:“我今夜来,不是夸你,是想把一件事正式托给你。”

  这话一出,连坐在旁边的骨婆都抬了抬眼。

  石烈继续道:“黑岩部愿意把这条往南去的路当正经大事做。不是一回两回换点盐巴布料,而是一直做下去,做到能让部落冬里少死几个人,孩子有衣穿,老人有药吃,猎手手里有更像样的刀和绳。”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郑毅脸上。

  “可我们自己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懂打猎、守口、认路、熬冬。”石烈道,“怎么和南边的人讲价,怎么防他们一个秤砣一个字眼地压我们,怎么把货一路运去更大的城,再安全带回来,我们都不如你懂。”

  火盆里的木头“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石烈缓缓把一只骨酒碗推到郑毅面前。

  “所以,黑岩部族长石烈,今晚代表黑岩部,正式请你帮我们把这条路领出来。”

  这不是随口一句托付。

  更像某种在部落规矩里颇重的认领。

  火边静了一瞬。

  乌沉坐得很正,没出声。

  骨婆眯着眼,也没插话。

  赤牙听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偏偏不敢乱动,只能把手死死按在膝盖上。

  郑毅看着那只酒碗,沉默几息,才开口:“只是黑岩部?”

  石烈一怔。

  郑毅抬眼:“你既然是以族长身份来说这话,就该明白,这路若真走起来,绝不会只靠黑岩部一家。火鬃部、附近几个能接上的小部,甚至更远一点的散部,都可能要慢慢串进来。货越稳,路越稳;路越稳,南边才越肯信这是一门能做长久的买卖。”

  石烈眉骨微微一动。

  “你想做这么大?”

  “不是想,是必须。”郑毅道,“黑岩部靠自己,最多换回些衣料盐铁,日子能好一点。但若想真正和大城、和更靠南的商路接上,光靠一部的货量不够。你们得先聚成一股北地的货源。”

  炎獒这时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这句,毫不客气地接道:“火鬃部没意见。”

  石烈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郑毅继续道:“还有第二件事。你们若让我领这条路,就不是只听我一回。货怎么收,怎么验,怎么记,怎么分,谁能跟队,谁不能跟队,公货抽多少,私货让多少,出事了谁担责,这些都要立规矩。”

  石烈问:“你来立?”

  “我来起头。规矩最后要你们这些能做主的人一起压下来。”郑毅顿了顿,“否则以后路一大,谁都想多塞一张皮、多分一袋盐,光内里乱,就能把这条路拖死。”

  这话说得很重,却把石烈说得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把那只酒碗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接不接?”

  郑毅看着他,道:“接。”

  只这一字,火边几人的神情都微微松了一层。

  石烈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和郑毅手边那只轻轻一碰。

  “那从今日起,这条通南路,黑岩部认你做领路人。”

  乌沉、炎獒和骨婆都没有说那种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只是各自把碗举了举,算作认了这一桩。

  赤牙原本也想举,可手里根本没有酒,只能慌忙抓过自己的肉汤碗,结果被骨婆一杖敲回去。

  “你喝你的。”

  屋里顿时笑出一阵。

  笑过以后,事情却没停在这一碗酒上。

  接下来七八天,黑岩部和火鬃部真正忙成了一团。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像青石镇那样带着十来个人、背着几包货去试水,而是要往更南的大城走一趟。

  这大城名叫北宁城。

  虽还远远比不上鸿运城那样的大城池,却已是这一片北境边路上真正有官有市、有仓有税、有商路进出的地方。青石镇那类边地小镇,许多货收了以后,也往往要转手送到北宁城这种地方,再被更大的商队往南运。

  郑毅一开始心里想的,确实是更远的鸿运城。

  那地方若接上,才真正叫一步入局。

  可他如今也清楚,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北地这些部落还没学会如何把货做“稳”,南边的人也还没真正见识到他们能拿出来的货色。直接越过北宁城这种中转大城,去够鸿运城,太急了。

  所以这第二趟,便成了试探北宁城。

  若能在北宁城把路开出来,后面再慢慢借北宁城的商队、行会和官面文契往更南推,才是最妥的。

  石烈这回亲自压阵。

  他不跟队远走,却把部落里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都先过了一遍眼。

  整皮不够完整的,不上。

  鞣得不够净的,不上。

  筋有断口的,不上。

  角料磨损太重的,不上。

  那些寒地药草和骨料,也都要骨婆亲自验过,分出药用的、器用的和只能留部落自耗的。

  火鬃部那边同样如此。

  炎獒嘴上粗,做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寒鬃牛角、黑背狼皮、两头冻原熊的肩骨、一袋能驱寒提血气的裂霜草,还有几块火鬃部矿坡边挖出来的冻铁矿,都被一一挑了出来。

  郑毅也没闲着。

  他一边盯着收货,一边教他们最基本的记货法。

  什么叫成色上中下。

  什么叫整货、散货。

  什么东西该按张论,什么该按斤两论,什么该成套成对卖,什么又最好拆开卖。

  黑岩部的人一开始听得直皱眉。

  在他们眼里,一张皮就是一张皮,一根筋就是一根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可等郑毅把一张毛色整齐、冬毛未伤的狼皮和一张剥时破了边、背脊毛还秃了一块的狼皮放在一起,再跟他们说“到了南边,前者能抵后者两张半”,所有人都静了。

  乌沉问:“真差这么多?”

  “只多不少。”郑毅道,“南边买皮的人,有的是拿去裁,有的是拿去做里衬,有的是给修士做披护。整不整、齐不齐、毛顺不顺、有没有血污、有没有破洞,价差都很大。你们以前在部落里用得糙,觉得能披就行,可到了外面,不是这么算。”

  炎獒当场就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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