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风是冷的。

  洛阳城里的风,尤其冷。

  风里没有刀,却比刀更伤人。

  上午还是艳阳天。

  到了下午,天就变了脸。

  浓黑的云从西边来,一层一层,堆满了天空。

  天被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片沉甸甸的黑。

  风吹过朱雀大街,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李府门前那两排大红灯笼。

  红,本是喜庆的颜色。

  此刻的红,却红得有些刺眼,红得有些寂寞。

  李府。

  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今日办喜事。

  可府里没有喜气。

  只有一片死寂。

  下人们走路都用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们低着头,做着手里的活,眼睛却不敢乱看。

  新郎官走了。

  在成婚的前一天走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飞遍了李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的心里,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对自家小姐的同情。

  李老爷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愈发阴沉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

  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个父亲的无力。

  “府中一切事务,按原计划行事。”

  “酒席照开,宾客照迎,不要让洛阳城里的百姓、其他家族,小看了我李家。”

  管家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李老爷又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变暗。

  他没有去责罚李青璇。

  他理解自己的女儿。

  李青璇从正堂回到自己的小院时,神色如常。

  她走进房间,穿上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色练功服。

  然后,她走到院中。

  墙角的兵器架上,静静地躺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鞘古朴,剑名“春风”。

  是她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出自神锻山庄之手。

  李青璇拿起剑。

  手持三尺青锋,立于院中。

  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剑客的锋利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剑出鞘。

  一道寒光破开了院中的沉闷。

  她开始练剑。

  一招,一式。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决绝。

  凌厉的风声在小院中回荡,是剑锋破空的声音。

  明晃晃的剑光织成一张网,随着她的身姿上下舞动。

  这套剑法,她练了十四年。

  从小,她百脉不通,气血不畅,活不过二十岁。

  父亲为她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

  她不信命。

  或者说,她想在命来之前,试着挣扎一下。

  剑,就是她的挣扎。

  这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从下午,到黄昏。

  天空中的黑云始终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

  夕阳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一点余晖,却也只是徒劳。

  李青璇的胳膊已经酸软,几乎抬不起来。

  她身上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张姣好的脸,此刻红扑扑的,一滴滴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地上,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力气,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李青璇的牙关微微咬紧,眼神坚定。

  她紧握剑柄,一股新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了上来。

  人随剑走,剑随意动。

  她硬是将最后三式剑招,一气呵成地演练完毕。

  剑势如虹,剑光如电。

  最后一剑刺出,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无声地飘落。

  锵!

  长剑归鞘。

  李青璇拄着剑,身子微微颤抖,大口地喘着气。

  她停下了。

  院门前,侍女小翠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一双眼睛红红的,就那么失神地望着院中的小姐。

  心疼。

  小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她家小姐,六岁习武,十四年寒暑,一日未断。

  这份苦,这份毅力,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老天爷,为何就这么不开眼?

  十四年的辛劳,到头来,全是无用功。

  小翠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李青璇身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小姐,您练了一天了,歇歇吧。”

  “晚膳厨房早就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着呢。”

  李青璇没有回头,她只是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平复着自己的喘息。

  “好。”

  小翠扶着李青璇回房,伺候她简单洗漱。

  热水擦过身体,带走了疲惫。

  晚膳很快被送了过来。

  四菜一汤,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可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用过晚膳,天已经彻底黑了。

  那片压了一下午的黑云,依旧固执地停在洛阳城的上空。

  下午那场预谋已久的雨,终究还是没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沉闷的气息。

  李青璇走出房门,再次来到院中。

  她抬头望天。

  天空中,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这雨,怕是憋着劲,要等到半夜才下。

  她轻吸一口气,那股湿润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手,又一次摸向了挂在墙壁上的佩剑。

  小院里点起了数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的黑暗,也照亮了她的脸。

  护院家丁巡逻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青璇拔剑。

  “唰!”

  剑光比灯笼的光更亮。

  她又练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剑更快,更急。

  剑风声凌厉,迅猛,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她练的这门剑法,在江湖上,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若是资质上佳的人来练,足以修入一品境界,成为一方高手。

  可惜。

  李青璇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百脉不通。

  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算把当世第一的先天功法放在她面前,她恐怕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她练的,只是招式。

  是空有其表的架子。

  可她依旧勤练不辍。

  活不过二十岁,是她的命。

  但练剑,是她的选择。

  命是天定的,选择是自己的。

  哪怕最后依然逃不过那个结局。

  至少,她抗争过。

  她不后悔。

  抱着这样的念头,李青璇在院中一板一眼地练着剑,一招一式,无比认真。

  夜风,渐渐大了。

  风里带来了一丝丝凉意。

  一滴冰凉,从空中坠落,砸在她的额头上。

  那连绵不绝的剑法,渐渐停了。

  李青璇抬起头。

  风吹过她的面庞,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秀发贴在脸颊上,有些痒。

  又一滴,两滴,三滴……

  丝丝缕缕的冰凉感,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要下雨了。

  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还是要来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收势,归剑入鞘。

  如果冒雨练剑,会生病。

  她不喜欢生病的感觉。

  就在李青璇转身,准备回房的时候。

  “空——”

  “空——”

  悠扬而单调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穿透了夜色和风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打更人的声音,嘶哑,悠长。

  已经子时了。

  李青璇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望向院墙之外的黑暗。

  不知陈九歌此时,到了哪里?

  应该出了洛阳城了吧?

  李青璇的思绪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

  深沉的夜色下,不远处的高墙上,几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动作轻盈,如同黑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李家的墙头。

  李青璇天生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在黑夜里,她能视物。

  虽然不如白昼清晰,但那几道突兀的黑影,她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翻进了李家。

  而且,不是一个。

  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心在一瞬间绷紧。

  “有刺客!”

  她清喝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足够清晰。

  话音未落,她人已动。

  长剑再次出鞘,她提着剑,朝着那几道黑影落地的方位疾奔而去。

  这一声“有刺客”,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座李府,瞬间被惊醒。

  “什么人!”

  “有刺客!快来人!”

  负责巡夜的护院家丁们立刻警惕起来。

  武师扬起了手中的火把,灯笼的光亮在黑夜里汇聚。

  “抓刺客!”

  “抓刺客!”

  拿着棍棒的家丁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整座李府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动了起来。

  张勇几人刚翻进李府,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那一声清喝。

  行踪暴露了。

  “不好!”一个属下低呼。

  张勇的脸色在黑巾下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刚进李府,就被发现。

  “速战速决!”

  张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点住他们的穴道,不要伤人性命!”

  “唯!”

  周围的黑衣人齐声应诺。

  十几道黑影,如出闸的猛虎,冲入李府的人群中。

  他们手中没有刀剑,每个人只拿了一根半臂长的短棍。

  对付一群护院家丁,一根棍子,足够了。

  他们曾是“玉叶卫”,大内禁军中的精英、皇帝亲卫,杀人是他们的本行,但今夜,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喝!”

  一声爆喝,李万堂重金请来的三品后期武师,终于赶到。

  他姓王,人称“铁臂刀王”,手中拎着一柄厚重的大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气。

  “何方宵小,竟敢夜闯我李家!”

  王武师气势十足,一刀就朝着为首的张勇劈了过去。

  张勇没有看刀。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王武师一眼。

  就是那一眼。

  王武师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不,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刚刚苏醒的洪荒猛兽,在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王武师的刀势,为之一滞。

  就这一个瞬间。

  张勇的身影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是一个错身,便从王武师身旁穿了过去。

  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任何接触。

  “噗嗵!”

  王武师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子一软,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晕厥在地。

  一招。

  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

  一个眼神,一个错身,一个三品后期的武师,就这么倒下了。

  周围的家丁们都看傻了。

  刚解决完这个最大的麻烦。

  下一瞬。

  一抹明亮的剑光,带着破风的锐啸,直刺张勇的后心。

  快,准,狠。

  出剑的人,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张勇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右手,向后一探。

  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一截冰冷的剑尖。

  那柄势在必得的长剑,就这么停在了离他后背只有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

  李青璇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对方的武功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她当机立断,瞬间弃剑。

  手腕一松,任由长剑被对方夺去,同时身形前冲,欺身上前,双掌化拳,一记“双峰贯耳”,直取张勇的咽喉与太阳穴。

  这一连串的反应,快如电光石火。

  张勇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如此果决的身手。

  他轻易地侧身避过李青璇的双拳,反手一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打向李青璇的面门。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那张姣好的脸,恐怕就要开花了。

  就在拳风即将及面的一刹那。

  张勇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雷霆万钧的一拳,在半空中猛然一变,拳头张开,化作手掌,力道也收了九分,轻飘飘地拍向李青璇的胸口。

  李青璇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她反应也是极快,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双臂交叉,护在身前,想要卸去这一掌的力道。

  “嘭!”

  一声闷响。

  她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

  虽然张勇只用了一分力,但那股力道依旧不是她能完全化解的。

  李青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对方掌心传来,胸口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捂着胸口,一脸惊愕地看向那个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夜闯我李家!”

  张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藏在黑巾后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皱起了眉。

  “千芳烬在何处?”

  “交出千芳烬,吾等不伤你等性命。”

  千芳烬?

  那是什么东西?

  李青璇的脑中一片茫然。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在她疑惑之际。

  她的余光,忽然瞥见院墙的另一侧,突兀地冒出了一个人头。

  那人身手矫健,扒着墙头,动作利落地翻了上来。

  他翻到一半,骑在墙上,正好看到了院中这片混乱的景象,不由得怔了一瞬。

  下一秒,他从墙头翻身落下,动作潇洒,落地无声。

  陈九歌看着眼前这片乱局,眨了眨眼。

  黑衣人,火把,倒在地上的护院家丁,还有一个被打得连连后退的……

  李青璇?

  这什么意思?

  “这是……灭门?”

  陈九歌面色一肃,下意识拔出腰剑之剑。

  “哗!”

  一道如水,如月,如霜的剑光,横扫整个李府后院。

  那刺骨的冰寒之意,比这初秋的夜雨,更冷,更烈。

  剑光所及,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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