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开始震动。

  姜维半蹲在拒马桩后面,手按住身旁一名弓弩手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稳住。"

  他没多说别的。视线穿过矮丘顶部的草丛,北面那片黑暗里,火把的光亮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大片——追出来的骑兵至少五千,散成扇面朝南面碾压过来。

  马蹄踏过干硬的土地,声音闷沉密集,像暴雨砸在鼓面上。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前排骑兵已经能看见矮丘的轮廓了。有人勒住缰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队形根本收不住。

  一百步。

  姜维站起身,长枪朝前一指。

  "放!"

  三道横阵同时发动。

  第一排弓弩手齐射,箭矢密如飞蝗,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见破空声连成一片。紧接着第二排跟上,第三排紧随其后,三轮齐射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战马中箭倒地,骑手被甩飞出去摔在拒马桩上,木桩穿透皮甲的声音短促又沉闷。

  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前排倒下的人马成了障碍物,战马跳跃、绕行、绊倒,队形在一百步的距离内彻底崩碎。

  "长矛!"

  姜维一声令下,第一排弓弩手退后,身后的长矛兵迈步向前,矛尖斜指天空,密密麻麻排成一道钢铁丛林。

  有骑兵冲到了三十步内,战马已经疯了,根本不听缰绳的指令。一匹枣红马直接撞上了矛阵,三杆长矛同时刺入马胸,马身惯性带着矛杆弯折,骑手从马背上翻了出去,落地瞬间被后排补上的短刀兵一刀了结。

  整个交锋持续不到一盏茶。

  五千骑兵冲锋变成了五千骑兵撞墙。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涌,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完全成了弓弩手的靶子。

  "将军!敌军后队开始后撤了!"

  姜维看了一眼战场。矮丘前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伤马的嘶鸣和伤兵的惨叫混在一起。还能动的骑兵正拼命往北拨转马头,丢盔弃甲地往回跑。

  他没有下令追击。

  步兵追骑兵那是找死。

  "收拢箭矢,清理拒马前的障碍,原地待命。"

  正说着,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冲到姜维面前。

  "姜将军!贾先生传令:速速收拢兵马,全军即刻绕道撤回咸宁!不得恋战!"

  姜维接过手令看了一眼,上面就六个字——"速撤,勿贪,急。"

  典型的贾诩风格。

  他二话没说,把长枪往地上一杵。

  "全军听令!拒马桩全部拔掉带走,伤员上担架,一刻钟后出发,走西面小路回咸宁!"

  两万人动作利落,战场上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等忽赤集合起两万骑兵赶到矮丘的时候,那里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几堆还没烧尽的灰烬。

  忽赤坐在马上盯着地上那些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痕迹,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忍。

  五千前锋,回来的不到三千。加上大营里被夜袭杀伤的,今夜一战折损近五千人,粮草烧了三成。

  "大将军,追不追?"副将小心翼翼问。

  "追个屁!"

  忽赤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往前窜了几步。他死死攥着缰绳,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追?往哪追?人家钻进城里把门一关,你十万骑兵围着几座破城干瞪眼?攻城器械呢?云梯呢?撞车呢?

  什么都没有。

  他是骑兵统帅,不是步兵指挥。让他攻城跟让鱼上树没区别。

  "收兵。回营。清点损失。"

  忽赤挤出这几个字,一拽缰绳调头就走。身后的骑兵默默跟上,谁都没吭声。

  一夜之间,原本士气高昂的十万铁骑像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不疼,但丢脸。

  ---

  贾诩比姜维先一步回到泾阳。

  他坐在县衙里喝茶,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等姜维带着两万人安全撤回咸宁的消息传来,他才放下茶碗,冲副将摆了摆手。

  "行了,今晚的事报给丞相。粮草烧了多少、杀伤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

  "先生,您不歇会儿?"

  "有什么好歇的,天快亮了。"

  贾诩眯了眯眼,"忽赤这人不算蠢,吃了这个亏,他不会再走北面的路了。接下来要么东绕要么西绕,但不管他绕哪边,都得多走至少两天的路。"

  "两天够干什么的?"

  "够丞相从汉中把那五万兵调到位。"

  副将这才恍然。

  贾诩今夜这一仗,表面上是烧粮断供、伏击追兵,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字——拖。

  拖出汉中援军赶到的时间差。

  这老狐狸。

  ---

  西安城,总督府。

  天蒙蒙亮的时候,巴托被人从床上叫醒。

  信鸽带回来的纸条递到手里,上面草草几行蒙古文,字迹潦草——是忽赤亲笔写的。

  巴托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五千人?一夜之间折了五千人?粮草还烧了三成?"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砸在地上,胸口的怒火直往上涌。十万铁骑南下,还没碰到西安城墙就先被人偷了家,这简直是他从军三十年来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那个忽赤是干什么吃的!十万人连个营都守不住?!"

  府中幕僚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巴托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圈,呼吸逐渐平复。最终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那幅陕西地图。

  泾阳、高陵、三原——三个红点卡在北面,像三颗钉子。只要这三座城在太平教手里,北面的通道就是绞肉机。

  忽赤的十万人如果继续硬闯,只会被一口一口吃掉。

  "传我的令。"

  巴托声音沙哑,目光落在西安东面那片开阔的渭河平原上。

  "让忽赤立刻绕道,从东面过来。不要走北面,不要碰那三座城。到了东边找个地方扎营,跟太平教的人对峙就行,不许再主动出击。"

  "等我从城里配合,里应外合再想办法。"

  幕僚应声去安排,巴托独自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忽赤绕道东面至少要走三天。

  三天的时间,够对面的那个诸葛亮做很多事情了。

  他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从围城那天起到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画好的格子里。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可棋盘是别人铺的,棋子也由不得他摆。

  巴托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面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西安城墙。

  城外的太平教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隐约可见一座伞盖——那是诸葛亮的中军位置。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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