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佛法简义》是给孩童开蒙所用,对教室里的学生来说,这三大义理还有些难度。

  但药师菩萨乃是雷音寺真仙,佛理精深,这三大义理大半还是出自雷音佛法,对他而言没什麽门槛。

  因此一听,他就知道其中的危险。

  「这是曲解祖师佛法!」

  程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不反驳,只说了三个字:「你怕了。」

  」

  」

  药师菩萨一时间卡了壳,愣了几息才艰难回答:「弥勒这麽干,难道没想过以後麽?」

  「你说的是谁的以後?他的,你我的,还是这西洲百姓的。」

  药师菩萨抿了抿嘴,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终至沉默。

  程运目光放在那老师手中的《大雷音寺佛法简义》上,心说用这个做启蒙课本其实不那麽适合,还是艰深了一点。

  但没办法,大雷音寺要的就是短期内「洗脑」。

  这三大义理便是大雷音寺我注佛经的精髓。

  说白了,都讲究缘起性空,雷音寺和大雷音寺走上了两条路。

  雷音寺摈弃甚至痛恨无常,也就是说,他们希望以神道统治、因果之道及法相,来让雷音世世稳定传承。

  过去,现在,未来,谁来证道,是早就计划好的,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郑法曾经觉得雷音佛祖的因果之道太难了,变量太多,根本无法达成,雷音佛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因此,他的选择很简单,减少变量。

  简单来说,他们认为现在的雷音寺制度就是最好的,不用改,更不能质疑佛祖所言。

  但弥勒和大雷音寺不同,特别是对无常的看法不同。

  教室里,那个老师继续讲着。

  「那我们怎麽才能知道,什麽时候佛祖说的是对的,什麽时候佛祖说的是错的呢?这就要回到我们的第二义理了。」

  药师菩萨的脸有点麻木。

  「第一种判断方法,佛祖说的符不符合你所学的常识和知识?其二,佛祖说的,符不符合其他人的利益?」那老师缓缓说道,「符合,那就是对的,不符合,那就是错的。」

  「因此我们又回到了第一义理,不闻其生处,只问其所行,对佛祖,我们也要如此。」

  程运听了心中暗暗点头。

  三大义理中,最根本的,其实是并不那麽口号化的第二义理,怎麽判定善恶好坏。

  通过第二义理,三大义理才能真正结合在一起。

  甚至从建立大悲院和菩提院开始,弥勒佛法根基,就已经定型了一一悲智双运,以智慧和慈悲教化众生。

  药师菩萨所恐惧的也是这点:

  以这种思路推演下去,佛祖并不特别,更不永存。

  佛法更是如此。

  这是刺向雷音佛法的利刃。

  问题是,这柄刀太锋利了,能杀人,更能杀己。

  「你们疯了————」

  「不,这是我们的因果之道。」程运摇头道,「你们一心求善果,我们一心求善因而已。至於果,那是众生的选择,我们都接受。」

  药师菩萨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东方一眼:「即便那位郑掌门为世人遗忘甚至唾弃?」

  「从情感上讲,我们当然不愿意如此。」程运想了想,还是笑了笑道,「但他应该不介意。」

  「什麽?」

  这一点程运还是很肯定的一他和郑法打得交道也不少,郑法也对他没多少隐瞒,因此对郑法的想法和理念,程运其实也有比较深的见解。

  他想了想,说了句药师菩萨更不理解的话。

  「他或许————甚至乐见自己被否定。」

  药师菩萨越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运却不再解释。

  三大义理也好,各种制度也罢,就其根本而言,郑院长的思想根基,其实一直没有变过—错误和失败,实则是科学进步的另一种说法,坚持所谓的正确,只会造成更大的错误。

  郑院长,乐於成为巨人的肩膀。

  这一点,任何玄微修士可能都无法理解,但对他们这些现代修士来说,却是最浅显不过的道理了。

  想到这里,程运不由望了眼普度寺的方向。

  所有熟悉养老院的现代修士其实都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共识—郑院长,是白教授最好的学生。

  药师菩萨和程运在蒙学呆了一整个白天,他听着那些老师一点一点拆解三大义理,有些排斥,但又不知不觉听完了,甚至有种很矛盾的想法大雷音寺应该是对的,但大雷音寺是对的又太不应该了。

  直到下午的放饭铃,他才猛地惊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说今晚还有一件大事?」

  「请菩萨跟我来。」

  药师菩萨跟着程运,心中好奇又有些恐惧一这蒙学已经够刺激了,还能有什麽大事?

  不想程运直接将他带回了雷音寺,或者说,雷音寺正门口。

  雷音寺正门外有一片广场,金砖铺地,很是宽阔平整,足能容纳数十万人。

  此时这广场正中心的位置多了个黑色石质高台,高台齐腰高,四面无遮拦。

  台子四角有四根柱子,撑起一个顶棚,正对雷音寺的顶棚上,写着九个黑色大字:「药师城公共审判大会」

  药师菩萨心中有些发凉,明明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石台,但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煞气,让人不愿意多问。

  两人就在高台一旁等着。

  很快,城中居民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顾六娘也在其中,和其他人一样惴惴不安,茫然无措。

  她今天在职业学院学了一天纺织,刚回到家,就听有人敲门。

  开门就见是一个大雷音寺的大师。

  这大师像是专门管自己这条街的,说是让自己去参加什麽大会。

  顾六娘有些不放心自己女儿,但那大师说是蒙学今日会晚一点放学,孩子们都在蒙学中吃饭习武,让她不用担心。

  因此顾六娘才跟来了。

  她一出门,才发现整个街道,甚至整个城的人,都被大雷音寺叫来了。

  所有人都有些恐慌,却又不敢反抗,只是望着广场中央的高台。

  顾六娘是识字的,当然能看到顶棚上的那几个字,她心中不免疑惑——审判谁?

  很快她就知道了。

  一个大雷音寺弟子走到台上,手一挥,天空中就显出四面巨幕,正对着四个方向。

  巨幕里面,正是高台上的情形。

  这弟子说道:「此次公共审判大会,乃是我大雷音寺对药师城中,在极乐香事件中恶行累累之人的一次公开审判。」

  「此次审判,依据的是《九山刑罚条例》,采取公开举证,罪刑相当的原则」

  O

  「对每一个被审判人员,我们都将采取大雷音寺提起公诉,听取药师城百姓证言,宣判三大流程。」

  「若有不服者,可以当庭提起抗诉,由各位决定是否推翻判决。」

  「审判过後,就地执行!」

  药师菩萨心中一个咯噔,大雷音寺甚至郑法,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杀气腾腾的手段。

  程运默然看着高台。

  采取这种方式,一开始大雷音寺中其实有些异议。

  但青女提出,西洲这麽多人死去,虽然主要责任都在极乐天女身上,但城中许多人甚至雷音寺本就应该负起责任,为此事付出代价。

  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更快更彻底地争取民心。

  想要查案,对大雷音寺来说太简单了,公开审判,实则是给这些百姓看的。

  对於孩童,以《大雷音寺佛法简义》慢慢「洗脑」就差不多了。

  但对於经历了如此多苦难,甚至家破人亡的成年人,教育的作用已经很小了,无法缓解他们心中的悲伤痛苦,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血债血偿的公正。

  他们一开始放粮行医,是收获了许多民心,但西洲之人实在是受了太多苦,许多人如今还是惊弓之鸟,对大雷音寺不够信任。

  只能下猛药。

  高台上的大雷音寺弟子喊道:「带第一组被审判人!」

  两个男子被带上了高台,他们低着头,畏畏缩缩,似乎感受到了大难临头。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似乎认出了他们。

  「这两人————」

  药师菩萨脸色难看至极,他转头看向程运,怒道:「大雷音寺什麽意思?」

  程运没说话,只是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陈文亭,男,四十六岁,陈维摩,男,三十岁,两人系父子关系,药师城人,陈文亭是药师城陈氏家族的族长。」

  「据查,陈氏家族乃是雷音寺一个元婴修士的後代,其家族在药师城传承八代,共有田亩————」

  这就是药师菩萨脸色难看的原因。

  这陈氏家族乃是雷音寺的死忠,现在还在信仰他,甚至如今的雷音寺中,还有些陈氏族人。

  他很怀疑程运的意图。

  程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开口道:「菩萨,不是我们在审判他们,而是————这些药师城的凡人在审判他们。」

  「若他们是好的,那自然安然无事。」

  「你在害怕什麽?」

  药师菩萨默然不言。

  台下的凡人也在害怕。

  陈氏家族在药师城很是有名,他们背後有雷音寺的大师,几乎是无人敢惹。

  即便是如今站在台上受审,也让人心中恐惧。

  台上的一个大雷音寺弟子,正读着公诉书。

  「陈文亭父子和管氏一家都经营着布庄,两家素有不睦,陈文亭父子便暗恨在心。」

  「陈文亭心知极乐香对凡人有害,因此暗示族人,将与他们管氏一家吸引到雷音寺,让他们吸了极乐香,并且在管氏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将其杀害,抛屍荒野,以这种方式,他们杀死了管氏一家足足三十六口,占了其家产。」

  实话实说,雷音寺并不是什麽不爱惜信徒的门派一因为神道法的缘故,雷音寺不说爱民如子吧,也算得上有些底线。

  不公正当然是有的,但大体还算看得过去。

  但极乐香之祸时期却不同。

  雷音寺上层失了约束,这些依附於雷音寺的各路势力便肆无忌惮了起来,因此才需要一场大清算。

  「我们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管氏一家的屍体,他们都是被人折磨至死的,也在他们身上找到了陈氏族人作案的痕迹。」

  「至於证人————这一案已经没有了证人。」

  台上台下,一片静默。没有证人四个字让人莫名压抑。

  「但陈氏父子并未收手,他们自觉尝到了甜头,利用极乐香大肆作恶。」

  「一月後,陈维摩看上了一位女子,这女子不愿意屈身,他便故技重施,逼得该女子做了他的妾室。」

  说到这里,这弟子擡头道:「带人证。」

  众人看着一个女子被人搀扶了上来。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脸还有些稚嫩但已经颇有美色,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目光中全是死寂。

  「这位姑娘。」那弟子问道,「你是否是自愿成为证人的。」

  女子眼珠一动,像是稍微活了过来,看了陈维摩一眼,继而点头道:「自愿。」

  「你是否愿意为你接下来的证词真实性负责?」

  这女子有些激动:「我愿意,如果我有一句假话,我————」

  「好,你和陈维摩是什麽关系?」

  「我是他的第七房小妾。」

  「你和他怎麽认识的。」

  「我不知道他怎麽认识我的,但我认识他,是他突然派人上门说要纳我,我之前都没有见过他。」

  「你同意了?」

  「不同意,我父母也不同意。」

  那弟子看了陈维摩一眼,然後问道:「为什麽不同意?」

  「我早有婚约,连鞋都绣好了,父母也不愿意我当别人的小妾。」

  「为什麽又愿意了呢?」

  那女子转过脑袋,看向陈维摩,恨声道:「那一日,陈维摩忽然上门,将我父亲抓到了雷音寺,後来我父亲回来就变了,他居然答应了陈维摩,和他签下了身契,甚至都不认识我和娘了。後来娘也去了一趟雷音寺,也变了。」

  「你呢,你答应了?」

  「没有!」那女子摇头,「我去找了我的未婚夫,想让他带我逃跑,我们约好了私奔。」

  「然後呢?」

  「他不见了,我等了一晚上,他也没有来。」

  高台上,那弟子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们也找到了他的屍体——————

  一部分屍体。」

  女子愣了。

  她说父母把自己卖了的时候没有哭,说未婚夫不辞而别没有哭,身上一片死气沉沉。

  这个时候,她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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