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

  牂牁郡外,土人联军大营。

  夜色如墨,群山如兽。

  扎木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几个心腹将领围在两侧,正汇报着各部的动向。

  “大首领,南边三个小部落传来消息,说他们愿意听从调遣,对抗大乾,只是……”

  “只是什么?”

  扎木抬起眼皮,目光阴鸷。

  那心腹将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只是他们说要再等等,说是今年雨水太多,山路难行,粮草转运不便,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发兵。”

  “下个月?”

  “等他们下个月发兵,只怕王骁的刀已经架在老子的脖子上了!”

  扎木冷笑一声,抓起面前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酒水四溅,碎瓷崩飞。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但众人的心头,都弥漫着一股不安与恐惧。

  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四回了。

  先是东边的两个部落派人来说“族中壮丁不足,只能出五百人”,再是西边的一个部落推说“族中长老病重,暂时无法动兵”,然后是北边、南边……理由一个比一个花哨,态度一个比一个敷衍。

  扎木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王骁自从来了西南之后,并不急着跟他硬碰硬,而是派人四处联络那些观望的小部落,许以重利,承诺只要归顺朝廷,便既往不咎,还能分到更多的草场和盐铁。

  那些小部落本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现在大乾的刀悬在头顶,王骁又递来了甜枣,他们凭什么跟着他扎木一条道走到黑?

  “该死!”

  “老子就不该信那帮白眼狼!”

  扎木一拳砸在案几上,心中怒火滔天,将这帮部落的首领与王骁的老祖宗都齐齐问候了个遍。

  但也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首领!”

  “大事不好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跪在地,连声音都在发抖。

  扎木心头一沉,厉声喝道:“说!”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血污纵横,一双眼中满是恐惧。

  “大首领,广西的狼兵……广西的狼兵杀过来了!”

  轰!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扎木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你说什么?狼兵?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还在两百里外吗?”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属下也不知道……他们就像是……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昨夜连夜翻过了鹰愁岭,天还没亮就摸到了咱们的外围营地……”

  “外围营地怎么样了?”扎木连忙问道。

  “全完了!”

  斥候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帮狼兵打起仗来不要命,见人就砍,见营就烧,还带有火药,咱们外围三个部落的营地全被端了,死了好几百人,剩下的全跑了!”

  扎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广西狼兵。

  那是大乾西南边境最凶悍的一支土兵,世代居住在大山之中,与野兽为伍,以打猎为生。

  他们不惧瘴气,不畏蛇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打起仗来更是悍不畏死。

  更要命的是,这些狼兵跟西南土人是世仇。

  几百年来,双方为了争夺山林、水源、猎物,不知厮杀了多少回,结下的血仇比这十万大山还要深。

  而现在,王骁把这些狼兵调来了,让他们来抢西南土人的地盘。

  这帮狼兵岂能不狠狠地杀?不狠狠地抢?

  此计太毒了!

  那王骁,简直不是人啊!

  “该死……该死!”

  扎木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也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报!”

  另一个斥候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第一个斥候还要惊恐,他高声道。

  “大首领!南边……南边的木托部落,反了!”

  扎木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木托部落的头人木托卡,他……他带着全族三千多人,连夜拔营,朝王骁的大营去了!”

  “他归顺大乾朝廷了!”

  砰!

  扎木心中暴怒,气的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羊皮地图飞出去老远,上面的笔墨纸砚也撒了一地。

  “木托卡!”

  “老子待他不薄,他竟然投降了!”

  扎木的话还没说完,第三个斥候又冲了进来。

  “报!大首领!西边的岩鹰部落也反了!头人岩鹰带着两千多人,天不亮就跑了!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扎木的眼睛已经红了。

  斥候硬着头皮道:“他还说让大首领也别硬撑了,大乾调动了广西狼兵,还有王骁亲自坐镇,西南的天已经变了,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点降了,还能保全族人……”

  “放他娘的屁!”

  扎木抽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劈在帐柱上,刀身深深没入木中,嗡嗡作响。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完了。

  全完了。

  木托部落三千人,岩鹰部落两千人,外围营地还被广西狼兵端了三个,死了好几百,跑了上千……这才几天?他的十万联军,竟已经土崩瓦解了近半!

  扎木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那不只是愤怒,更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活阎王。

  这肯定是活阎王的手笔!

  扎木敢断定!

  活阎王这三个字,他以前只是听说过。

  他只是听说漠北十万匈奴被他砍得人头滚滚,听说燕皇被他气得吐血,听说齐皇被他逼得破防,听说天下商贾无不闻其名而色变。

  可扎木总觉得,那些不过是传言,是大乾人吹出来的。

  西南大山十万重,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你活阎王再厉害,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这里来?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早就伸过来了。

  并且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三条毒计,就把他的十万联军拆得七零八落。

  此人,毒的离谱!

  “大首领……”

  一个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连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扎木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现在拿什么打?

  广西狼兵凶悍,不惧瘴气,还有大乾精锐的火药和武器,而土人联军离心,大乾精锐还在后面虎视眈眈。

  退?现在往哪退?

  西南群山虽大,可一旦人心散了,那些曾经臣服于他的部落,转眼就会变成他的敌人。

  降?

  那就更不用想了。

  活阎王和武曌会饶了他吗?

  扎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开口道,“大家不要慌,目前局势还没有那么遭,优势依旧在我们……”

  但也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土人将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卷帛书。

  “大首领!”

  “大乾正式颁布了告示,欲要改土归流,现在外面都吵翻天了,这是王骁给大首领送来的!”

  “什么?”

  “改土归流?”

  扎木心中浮现出一抹浓浓的不妙。

  他一把夺过帛书,将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的变了,手也情不自禁的开始颤抖。

  “奉大乾皇帝陛下旨意:西南自即日起,废除土司世袭之制,改设流官,所有土人一律为我大乾百姓,受我大乾庇护,各部落头人,凡归顺朝廷者,可授官职,迁居长安,子孙永享朝廷俸禄。凡抗拒不从者,朝廷大军所至,鸡犬不留。”

  落款处,正盖着大乾骠骑大将军、西南平叛都督——王骁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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