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下眼泪的不止是昨夜的酒,那会是什么?”

  “好难猜啊。”

  高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脸纯洁的摇了摇头。

  他听不懂。

  一点都不懂。

  这崔星河,脑子真是越来越龌蹉了,以后与他一起喝夜酒一定要多加小心。

  高阳在心底暗暗的道。

  也在这时。

  高峰一把推开院门,愤怒的声音响起。

  “这帮秃驴,真是气死老夫了!”

  “爹,你怎么了?在我大乾,哪个秃驴敢惹你农桑之虎?”

  高阳一脸调侃道。

  高峰闻言,狠狠瞪了高阳一眼,“你这臭小子,你爹都快气炸了,你还来调侃老夫?找打不成?”

  高峰说完,又怒哼一声。

  “今年秋收的田赋账目,有几个地方寺庙报上来的免税田亩数,比去年又多了两成!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让人下去核查,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些寺庙去年购买了大量田地,但交易价格全都低得离谱,一亩上好的水浇地,市价少说也要十两银子,结果他们三两就‘买’下来了。”

  高阳闻言,试探的道,“是因为放贷?”

  高峰重重点了头,“不错!”

  “有些百姓活不下去,便去寺庙借贷,月息三厘,一旦利滚利百姓还不上这钱,寺庙就‘好心’地让他们用田地抵债,而寺庙的土地,却是可以免税的。”

  “还有些百姓为了逃避田赋,就把自家田地挂在寺庙名下,他们每年交点香火钱给寺庙,剩下的赋税就全免了,而朝廷连一粒米都收不上来!”

  高峰说到这顿了顿,又接着道:“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有些寺庙甚至直接伪造田契,把百姓的地强行登记到自己名下,百姓想告状,可那些寺庙有钱有势,养着武僧,还勾结地方官府,告了也白告。“

  “眼下在我大乾……这寺庙的势力,已是越发不受控制了。”

  高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爹,我大乾的佛寺,究竟是怎么起来的?我一直对此有些疑惑,爹不妨说说。”

  高峰喘了口气,又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一脸冷笑道:“说起来,这佛教在我大乾的起源倒真挺有意思。”

  高阳抬起眼。

  “你是知道的,我高家世代武将,不信这些,但你爹我这些年冷眼旁观,倒也把这佛教在大乾的根底看了个七七八八。”

  高峰坐在椅子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就像是在回想一段漫长的往事。

  “佛教并不是我大乾本土的教派,而是从天竺传进来的,最早大概是太祖他老人家在位那会儿,有几个西域来的胡僧,牵着一匹白马,驮着几卷经书,从河西走廊一路走到长安。”

  “那时候佛教在西域就已经传了几百年,但在我大乾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没人当回事。”

  高阳出声问道,“太祖皇帝见过那几个胡僧吗?”

  “见过。”高峰点点头,“但太祖皇帝是什么人?那是马背上打的天下,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刀,他虽然见了那几个胡僧,却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赏了几匹绢,将其打发走了。”

  “后来太祖皇帝还在《祖训》里还提过一句,说‘佛者,胡神也,不干我事’,显然太祖是对这帮秃驴没什么好感的。”

  高阳端起茶盏,一脸若有所思。

  高峰继续道,“真正让佛教开始在大乾生根的,是太宗朝那场大旱。”

  “太宗三年,北方大旱,从天水到幽州,整整旱了三年!”

  “那是一场人间炼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死的人能从天水排到长安。“

  “朝廷虽然开仓赈灾,但却是杯水车薪。”

  “这时候,那帮僧人站出来了,不知是真的济世救民,还是趁机推广佛教普济众生的教义,总之,他们成功了!”

  “各地寺庙纷纷开粥棚,施粥救民,百姓则是高呼菩萨显灵。”

  “从那以后,佛教在我大乾民间的根基就扎下了。”

  高阳皱眉,直接道,“光是这还不够吧?若无朝廷的支持,寺庙的规模以及特权绝不可能这么大!”

  “孩儿没猜错的话,是为了利于统治吧?”

  轰!

  高峰深深看了高阳一眼。

  高阳一句话,直戳事情的本质。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

  这个道理,他可是在高天龙的指点下,这才明白。

  “阳儿,你说到事情的本质了。”

  “为父当初也是一眼洞穿!”

  “佛教能在我大乾大兴,是因为它十分好用。”

  “它告诉百姓,你这辈子受苦,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所以你只要这辈子安分守己,多做好事,不要犯下杀孽,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老百姓一旦信了这个,哪怕过的极为凄惨,也不会轻易造反杀人,因为他们在等来世的福报。”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用的驭民之术吗?”

  “所以从太宗皇帝开始,朝廷对佛教的政策越来越宽松,免税、免役、赐田、赐绢,先帝那会儿,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长安城外的佛光寺,先帝亲自题匾,每年拨内帑银三千两供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地方上的官员为了讨好先帝,对寺庙更是百般纵容,恨不得把全县的田都划给寺庙当香火田!”

  高峰说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子,从袖中掏出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开口道:“阳儿,你自己看,光是长安周边几个县报上来的寺庙免税田就有一千八百亩!“

  “可实际呢?”

  “老夫早就派人下去暗访过,万年县的普济寺,报上来的是二百亩,可实际名下的田产是这个数字的四倍,寺里的和尚把大片良田挂在信徒的名下,再从信徒手里‘租’回来,如此一来,便能一文钱的税都不交。”

  高峰越说越激动,手指飞快地翻着账册:“你再看看洛阳,洛阳的白马寺,这可是天竺自西域传入我大乾的第一座寺庙,你猜它名下有多少田?“

  “光报上来的就是五百亩,可实际至少一千二百亩,白马寺方圆十里之内,几乎找不出一块不在它名下的田!“

  “当地的农户,以前是自耕农,现在全成了白马寺的佃户,一年忙到头,收的粮食七成交给寺庙,自己留三成糊口。而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要是遇上灾年,连三成都留不住。”

  “欠了租的,寺庙便‘好心’借粮给你,但借一斗,得还三斗!”

  “还不上?那也没关系,你家还有几亩薄田,便抵了吧,抵完了田,还有房子,抵完了房子,还有儿女,总有你能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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