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时间。

  满街死寂。

  影七拳心攥紧,直勾勾的盯着高阳。

  这高阳,在开什么玩笑?

  然后他开始扫视一旁的百姓,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一片死寂之下。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方响起。

  “俺存。”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颤巍巍的走上前。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步子却走得极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往前迈。

  高阳目光微微一动。

  这老汉,好像是沈墨案里跪在定国公府最前面的那个?

  老汉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碎布拼成,针脚细密,却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解开系口的麻绳,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银子和铜钱,其中有碎银,有银角子,更多的是一枚一枚的铜钱,串钱的麻绳已经断了,散落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俺没多少钱,拢共就十三两六钱,这是俺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俺来存,不是为了那三瓜俩枣的利息。”

  高阳看着他,没说话。

  老汉转过身,面向人群,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伙儿都认得俺吧?俺姓陈,城东柳条巷的。前阵子沈墨沈大人的案子,俺跪在最前头。”他抬起手,指了指额头上那块疤痕,“这块疤,就是那天在定国公府门前磕头磕出来的。”

  人群一阵骚动。

  柳条巷的老陈头,谁不认识?

  那天沈墨案闹得满城风雨,就是他跪在最前面,胸口顶着孙德胜的刀尖,说“俺孙子读不成书了,俺活着也没啥意思了,你杀啊”。

  孙德胜一个杀人如麻的刑部郎中,愣是被吓的连手上的刀都掉了。

  老汉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掰扯得清清楚楚,“俺是个粗人,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但俺有眼睛,俺有心!”

  “前阵子沈墨案,各位都亲眼瞧见了,活阎王说要查,那是真查,三品侍郎说抓就抓,刑部尚书说罢就罢,就连礼部尚书也没跑掉!”

  “俺活了六十八年,贪官见过,昏君也见过,但从没见过那么多当官的为一个小主事掉脑袋!”

  “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公道。”

  他转过身看着高阳,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光。

  “高相把害死沈大人的人全杀了,还了沈大人一个清白,陛下为了我等这样的贱民,下了罪己诏,杀了那么多人!”

  “天下虽黑,亦有光明!”

  “亦有人负重前行!”

  “俺孙子明年就能去新修的学堂读书了,不要束脩,还管一顿午膳,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陈老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现在高相都发话了,都把钱都存在这儿了,那俺怕什么?高相说了银行不会倒,那俺就信!”

  “俺这辈子没信过当官的,但俺信高相!俺信朝廷!俺信陛下!”

  说完。

  老汉一把抓起柜台上的铜钱碎银,往小吏面前一推。

  “存!”

  刷!

  整条街安静了。

  有人低头,有人动容。

  然后,又有人动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挤出来。

  她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块碎银角子和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

  “俺也存。”

  “沈大人的事,俺也记得。”

  “俺家那口子给工部扛粮包,被克扣了三年工钱,高相查案那会儿,那帮贪官害怕的连夜来找,将吞进去的工钱一文不少的吐出来了,还一脸毕恭毕敬。”

  “所以,俺也信高相。”

  接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寒门书生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他放在柜台上,朝高阳深深一揖。

  “学生明年也要参加六科恩科,若不是高相推六科取仕,学生这辈子恐怕都无出头之日。”

  “高相说信朝廷,那学生也信。”

  紧接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挤进来,从担子底下翻出木盒,往柜台上一倒,全是铜钱,少说也有几贯。

  他搓着手咧嘴一笑:“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高相搞的那个天赐薯。”

  “俺老家那穷旮旯,种啥啥不长,明年要是能种上天赐薯,俺爹俺娘就不用饿肚子了。”

  “光凭这个,俺就信高相。”

  然后是背着药箱的郎中,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和一些碎银,只留了几枚碎银,其他全存了。

  “高相开明医科,让我等行医之人也有了晋身之阶,这份信任,我信。”

  “又能存钱,还有利息,不存是傻子!”

  工匠模样的中年人,手上全是老茧,把几锭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高相看得起我们匠人,我们匠人也看得起高相。”

  “存!”

  一时间。

  一个接一个。

  人潮开始涌动,从最初的几个,变成几十个。

  那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汹涌!

  那是信任在流动,民心在汇聚!

  “俺也存!”

  “算我一个!”

  “俺也信高相,信陛下!”

  “天底下还有哪个皇帝能为老百姓下罪己诏?还有哪个朝廷能让咱们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陛下为了沈大人的事,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下了罪己诏,这样的陛下,咱们还信不过吗?!那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一时间。

  整条朱雀大街都沸腾了。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此刻一个接一个往银行里涌。

  柜台前挤满了人,小吏们手忙脚乱,户部临时增派的几个账房先生都不够用,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崔星河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副手,笑着道,“那个男人,从不会让人失望的。”

  朱雀大街对面的茶楼上,一扇窗户虚掩着。

  武曌一袭素色襦裙,发髻简挽,面覆轻纱,站在窗后,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一脸动容,忍不住的再次感叹道:“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谁对百姓好,他们心里能不知道吗?”

  一旁。

  张寿小心上前,犹豫后道,“陛下,高相民心如此之盛,这是不是……”

  下一秒。

  武曌一双凤眸看了过来,冰冷道,“怎么?又想陪朕练拳了?”

  练拳?

  张寿一听,脸都绿了。

  “臣不敢!”

  武曌冷哼一声,“那就不要在朕心情大好的时候,说这种欠扁的话。”

  “朕不想听。”

  “回宫吧。”

  “是。”

  张寿闻言,连忙躬身道。

  张平则是恶狠狠地瞪了张寿一眼,后者则是一脸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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