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马车驶出定国公府。

  车内,高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上官婉儿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高阳那张疲惫的侧脸,轻声道:“夫君,你今天为什么要打长文?是因为长文的药方,让你想起了沈大人吗?”

  高阳睁开眼睛,看了上官婉儿一眼。

  随后,他开口道:“长文的本性不坏,他甚至不是单纯的贪,只是真的觉得那是个好主意,用最少的药治好病,然后又让病根留着,明年再来,站在做生意的角度看,这简直是天才。”

  “可这世上有些生意利润在高,也不能做,有再多的钱,也不能赚。”

  “像沈墨那样的傻子,拿命去换公道,换的是那些跟他素不相识的寒门子弟。”

  “可我们呢?我们若是拿着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脑子,如果光用来算计老百姓兜里的那点药钱,那我们跟钱玉堂有什么区别?”

  高阳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

  “今天在皇家银行门口,那么多的百姓来存钱,他们不是信朝廷,不是信银行,而是信我高阳这个人。”

  “婉儿,你知道吗?这份信任太重了。”

  “所以当长文一脸得意地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心里不禁在想,如果沈墨还活着,如果他看到高家的人也在做这种事,他会怎么想?”

  上官婉儿闻言,一言不发。

  马车辘辘,载着两人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驶过朱雀门,驶入那一片被金色阳光笼罩的旷野。

  “……”

  秋日的城郊,天地阔大而安静。

  官道两侧的白杨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枯黄的叶片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过马车顶棚。

  远处,大片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和零星的稻草垛,在暮色中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定国公府的马车在官道尽头拐入一条岔路,路变的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陈胜勒住了马。

  “大公子,到了。”

  高阳掀帘下车。

  眼前的景象他见过一次,但当再次看见,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沈墨的坟安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墓碑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大乾忠良沈墨、妻李氏、女宝儿之墓”几行字。

  旁边那座小坟更低更矮,像一个小小的土包,碑上刻着“沈望之墓”。

  这名字承载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悲悯,希望他这辈子,能有点盼头。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高阳从赵大手中接过那捆纸钱,走到坟前。

  他缓缓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展开,叠好,放在碑前。

  上官婉儿站在他身后,看着高阳的背影。

  那背影在一望无际的天穹下显得很瘦,肩膀却挺得笔直。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替高阳挡着身后吹来的风。

  很快,纸钱点着了,黄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跃,映得高阳的脸忽明忽暗。

  他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火星飞舞,灰烬随风飘散。

  高阳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当火焰快要熄灭的时候,上官婉儿看见高阳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沈墨”两个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上官婉儿默默地蹲下身,将最后几张纸钱递给高阳,然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手很凉。

  高阳把最后几张纸钱投进将熄的火堆中,看着它们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

  高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马车掉头,重新驶上官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之中,城门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吞吐着归城的人流和车马。

  马车进了城门,驶过朱雀大街,穿过东西两市,在灯火阑珊的内城巷陌间穿行。

  高阳莫名想到了沈墨,想到了沈墨那挂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极为清贫的家。

  “沈主事的宅子就在内城边上,正好顺道,去看一眼吧!”高阳朝陈胜吩咐了一声。

  “是!”

  陈胜应了一声。

  马车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的宅院灰墙青瓦,门楣大多朴素,但在这长安内城,却也是价值不菲,极为不易了。

  高阳收回目光,正要开口。

  忽然。

  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这房子是我堂弟沈墨的,他死了,老婆孩子也死了,按大乾的规矩,这房产就该由我沈家接手!”

  “我沈万财是沈墨的堂兄,我与沈墨血脉相连,你们凭什么拦我?还不快滚?”

  高阳眉头一皱。

  他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下了马车,向前走去。

  陈胜、吴广等一众亲卫,也是面色极为凝重。

  高阳和上官婉儿转过巷子的拐角,只见沈墨旧宅的大门前,两伙人正在对峙。

  大门左侧是说话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面相刻薄的女人和几个年轻人,显然是他的老婆和子侄。

  大门右侧则是三个僧人,为首的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净,袈裟整洁,手持佛珠,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不卑不亢、胸有成竹的平静。

  周遭则是一众看着热闹的百姓。

  高阳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那扇大门前发生的一切。

  那中年汉子还在喊,声音越拔越高:“这宅子我去年还来住过几天,沈墨是我堂弟,我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房子轮得到你们这帮秃驴来抢吗?”

  对面的僧人闻言,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四大皆空的表情。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施主此言差矣。”

  “沈施主生前向我佛光寺借贷白银二百二十两,月息三厘,至今还有一百八十多两没还,这白纸黑字,有印有章,岂容狡赖?”

  “如今沈施主不幸身故,其妻女也已不在人世,这笔债务自然需由其遗产偿还。”

  僧人顿了顿,目光在那中年汉子脸上扫过,开口道:“我寺本着慈悲之心,只收回宅院,多余欠银一笔勾销,这已是仁至义尽,为何施主还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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