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

  方丈院。

  圆通方丈坐在禅榻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捻得飞快,一颗接一颗,几乎没有停歇。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原本清瘦的面容此刻泛着一层灰白,眼眶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禅房里还有十几位佛光寺的长老,平日里都是寺中养尊处优的大德高僧,此刻却一个个面色凝重,鸦雀无声。

  整个佛光寺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忽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紧接着,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智深和尚一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圆通方丈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师弟,怎么样了?活阎王可收了礼物?”

  智深和尚抬起头,看着圆通方丈,看着一众高僧的目光,然后摇了摇头。

  “师兄,我没见到人。”

  圆通方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你亲自去,连人都没见到?”

  智深和尚深吸一口气,将在定国公府门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完后,圆通方丈的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踉跄着坐回禅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人都不见……这件事就意味着没完啊!”

  “我佛光寺,该如何是好?”

  圆通方丈只感觉无比绝望。

  那五百多两银子,真就像是活阎王的买命钱!

  其他高僧闻言,也是一脸沉重。

  慧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方丈,咱们不是还有宫里的关系吗?后宫的几位太妃娘娘,还有城东的李夫人,城西的孙夫人,她们都是咱们寺里的老香客了,如果能让她们发发力,在女帝面前说几句好话……”

  圆通方丈闻言,看了他一眼,那冰冷的眼神直接将慧明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脸嘲讽的道,“你把活阎王当什么了?你以为那些太妃贵妇能拦得住他?”

  “先帝的题匾,后宫的关系,那些豪门权贵的夫人太太,这些东西在别人面前管用,可在活阎王的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当初沈墨案,死了多少人?刑部尚书、礼部尚书没了,三品的大员,他说杀就杀,说罢就罢了!”

  “你觉得他会因为几个妇人在女帝面前求情而放过我们?你觉得那些妇人就一定敢去找活阎王求情?”

  刷!

  慧明和尚的脸彻底白了。

  “方丈,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坐以待毙不成?”

  圆通方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然。

  “活阎王现在肯定在气头上,昨夜连夜入宫,陛下想必也已经知道了。”

  智深闻言,顿时一愣。

  “什么?活阎王昨夜入宫了?”

  “不错。”

  “我刚得到的消息。”

  “我本来不敢断定,但结合师弟你的遭遇,我敢断定昨夜活阎王入宫,就是为了此事而去!”

  圆通方丈闭上眼,脸上满是悲戚,“此事现在已经不只是收沈墨宅子,也不只是慧明当着活阎王的面说滞纳金那么简单了……”

  “活阎王是什么人?他若只是想收拾我佛光寺,至于连夜入宫吗?至于深更半夜去找陛下吗?”

  此话一出。

  智深和尚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圆通方丈继续道:“他既然入了宫,就说明他要动的,绝不仅仅是我佛光寺一家。”

  “我佛门劫难……恐怕就此到来了!”

  轰!

  “什么?”

  “活阎王要动整个大乾的佛门?”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怎么可能会答应?!”

  一众高僧闻言,纷纷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智深和尚也看向圆通方丈,问道:“师兄,是不是太悲观了?”

  “活阎王虽然权势滔天,可动天下佛门,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朝中诸公、文武百官,偌大的大乾,有多少人信佛?他们难道不会拦?”

  圆通方丈惨笑一声。

  “拦?他们拿什么拦?活阎王要是讲道理,他就不叫活阎王了。”

  “而且你以为朝中那些官员真的会为了咱们拼命?”

  智深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只是一个滞纳金,活阎王竟要动天下寺庙了?!

  他是疯了吗?

  但结合高阳曾经干过的事,众人觉得这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圆通方丈缓缓站起身,在禅房中踱了几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

  忽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智深和尚。

  “师弟,我亲自去一趟定国公府,做最后的尝试吧。”

  众人闻言,瞬间一惊。

  “方丈!”

  “方丈不可!”

  “这是自取其辱!那活阎王若真要动天下寺庙,他定不会见方丈的!”

  圆通方丈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暴将至,雷霆将落。而我们佛光寺,必定是第一个挨刀的。”

  “老衲亲自去一趟,不是求他放过天下佛门,我也没那个脸。”

  “我只求他,能给我佛光寺留一条活路。”

  圆通方丈顿了顿,声音沙哑地道:“我寺七百余僧众的性命,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寺自大乾开国以来百余年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断了。”

  禅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智深和尚率先打破了沉默。

  “师兄,你打算带什么去?”

  圆通方丈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禅榻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那木匣不大,只有巴掌大,通体紫黑,表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莲花纹路,匣盖的接缝处则是贴着一道已经泛黄的封条,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圆通方丈捧着木匣,一张脸变得庄严肃穆。

  智深和尚瞪大眼睛:“师兄,这是舍利子?”

  圆通方丈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此物。”

  “当年我寺高僧跋涉万里,从天竺那烂陀寺求来的真身舍利。”

  “百年以来,这是我寺的镇寺之宝。”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真身舍利!

  这可是佛光寺最珍贵的宝物,自从百年前供奉入寺,便一直封存在大雄宝殿的佛塔之中,除了方丈之外,哪怕是寺中的长老,也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方丈竟要将此物拿出来?

  “师兄!这万万不可!”智深焦急地出声阻止。

  “是啊方丈!这真身舍利乃是我佛光寺的命根子!岂能拿出来送人?”

  “百年珍宝,岂能如此轻掷?”

  一众高僧纷纷出声。

  圆通方丈抬起头,看着众人。

  良久。

  他惨笑一声,道。

  “寺都要没了,还谈什么镇寺之宝。”

  “这真身舍利再珍贵,能比得上我寺七百余僧众的性命吗?能比得上我佛光寺百年的基业吗?”

  众人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佛光寺真的被活阎王清算,如果锦衣卫的陌刀真的架到了脖子上了。

  那这真身舍利,又有何用?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沉声道。

  “传我之令,全寺上下,自此刻开始颂念大悲咒,诚心默祷,祈求佛祖保佑。”

  “今日我便亲自下山,带上这真身舍利,去叩那定国公府的大门。”

  “希望活阎王能法外开恩,放我佛光寺一条生路。”

  “希望佛祖保佑,庇佑我等!”

  众人齐齐躬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谨遵方丈法旨。”

  佛光寺的钟声在晨风中悠悠响起,沉重而悠长。

  阳光下,圆通方丈一身素色袈裟,手捧紫檀木匣,在数十名僧人的护送下,缓缓走下山门。

  这一去,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也或许,是自取其辱。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只因那是大乾第一毒士,天下无数人闻其名,便身心俱颤的活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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