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僧人们,不少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高阳为何突然讲起蚂蚁窝来。

  智深和尚的脸色却变了。

  圆通方丈更是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

  高阳说的不是蚂蚁窝。

  他说的是天下寺庙。

  是那个用百年时间,在大乾这座大山上,悄无声息地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表面却还装得宝相庄严的佛门。

  而他今日来,就是要一脚踩下去。

  智深和尚说不出话来。

  “高相!”

  圆通方丈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施主何必做事做绝呢?沈墨一事,确实是老衲等人的错,老衲愿意承担一切罪责,可施主又何必非要对整个佛光寺赶尽杀绝?”

  “这寺中僧众,他们何辜?这百年古刹,又何必毁于一旦?”

  他双手合十,朝高阳深深一躬,枯瘦的身体弯得像一张老弓。

  “高相,留佛光寺一条活路吧。”

  “老衲愿以死谢罪!”

  高阳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长安城中呼风唤雨、如今却在他面前低下头颅的老僧。

  片刻后,高阳摇了摇头。

  “方丈,你以为我今日来,只是因为沈墨吗?”

  圆通方丈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高阳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大雄宝殿中那尊金身璀璨的如来法相。

  “本王名声虽不好,但还不至于这般小气,说粗俗点,你们还不配本王得罪这么多人,说服陛下,怒喷百官,动用锦衣卫抄家灭寺,更不值得我大乾军队千里奔赴,敲响天下寺庙的丧钟。”

  高阳收回目光,看向圆通方丈,声音平静而冰冷。

  “真正让我不得不动的,是你们太贪心了。”

  “你们早已忘了一身佛法,忘了佛法的本质,忘了本心!”

  “大乾的天下寺庙,不可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会后患无穷,再无人可遏制!”

  “罪人也好,其他也罢。”

  “本王担了!”

  圆通方丈的身体猛地一晃,面如金纸。

  高阳的话,字字如刀,刀刀都捅在他最深的恐惧上,这不是针对佛光寺,而是整个天下寺庙!

  “高相……”

  圆通方丈还是出声哀求道。

  他一切都知道。

  他也懊悔不已,走错了路。

  可他还是不忍看到佛光寺在他的手上灰飞烟灭!

  高阳没再看他,而是声音陡然拔高。

  “锦衣卫听令,即刻搜查全寺,清查佛光寺的田产账册,丈量寺中所占土地!”

  “若有违令者,杀!”

  “若有反抗者,杀!”

  “若有窝藏证据者,杀!”

  高阳回过头,看向圆通方丈,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这庙,也要拆了。”

  “佛门清净地,占这么大地方,要这么多良田干什么?你们不是要修来世吗?那不如先把这辈子的身外之物,还给天下百姓。”

  他并不觉得圆通方丈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寺庙也灭了。

  他也对圆通方丈没有半点的好感。

  轰隆!

  圆通方丈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晃了两晃,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方丈!”

  智深和尚连忙扶住他。

  “拦住他!”

  “拦住活阎王!”

  武僧们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声怒吼,数十根齐眉棍齐齐举起,在佛前形成了一道森然的棍墙,正对着高阳。

  为首的武僧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高阳。

  “高阳!这是我佛门清净地,你纵然是当朝乾王,也不能在此亵渎佛祖!”

  “佛祖在上,你今日若敢动佛光寺一砖一瓦,来世必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高阳听着这些话,笑了。

  他看向了圆通方丈,开口道。

  “方丈,若是先前你还不明白,那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本王要清佛的原因了吗?”

  圆通方丈的嘴唇一阵嗡动,说不出话。

  高阳则是迈开步子,就这样迎着那数十根齐眉棍走了过去。

  身后。

  陈胜、吴广齐齐拔刀,锦衣卫齐齐拔刀。

  一步。

  两步。

  三步。

  高阳每走一步,武僧们就往后退一步。那些齐眉棍在他面前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没有一根敢真的砸下来。

  “你们说佛祖在上,可本王这辈子踩过匈奴人的头颅,砍过贪官的脑袋,拆过王爷的王府,现在又要铲平你们的寺庙。”

  “你们告诉我,哪一尊佛,敢站在本王面前阻拦本王?”

  轰!

  武僧们齐齐一颤,手中的齐眉棍几乎脱手。

  高阳那张清俊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与杀气。

  “张平,张寿还等什么?!”

  “搜寺。”

  “反抗者,杀无赦!”

  张平和张寿齐齐抱拳。

  “是!”

  两人同时拔出腰间横刀,刀锋在暮色中泛起森然寒光,齐声高喝,声震四野。

  “传乾王令!”

  “反抗者,杀无赦!”

  锦衣卫如洪流般涌入佛光寺各处,劈开一道道院门,砸开一间间禅房,将一本本账册翻出,将一处处密室打开。

  武僧们呆若木鸡,手中的齐眉棍一根接一根地掉落在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圆通方丈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座金碧辉煌了百年的佛光寺,在自己的面前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他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那身素色的袈裟上。

  他回过头,望向大雄宝殿中那尊金身如来。

  宝相依旧庄严,慈眉善目依旧悲悯。

  可那眼底的笑意,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那目光就好像在说:你沾了铜臭,你破了戒,所以会有今天。

  圆通方丈看着高阳,问出了此生最后的问题。

  “高阳,你见佛不跪也就罢了,还如此辱佛,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就不怕这满殿佛祖,为你降下业火?”

  “你就真的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

  这话落下的瞬间。

  整个佛光寺前,无数僧人,同时抬起了眼。

  他们浑身颤抖,面露恐惧,却又隐隐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哪怕现在锦衣卫的刀锋架在脖颈上,他们却依然觉得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佛,是神通广大,不可亵渎的!

  你活阎王再强,总不能连漫天神佛都不怕吧?

  你总要信点什么吧?

  你就一点都不怕?

  高阳看着他们,看着那依旧宝相庄严的巨大佛像。

  他忽然笑了。

  “跪?”

  高阳负手而立,衣角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仰头望着那尊三丈高的金身大佛。

  “那本王就替这满天神佛——也替我大乾百姓,送你们一首诗。”

  高阳抬起脚步,迎着那尊垂眉低目的金身大佛,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朗声吟道。

  “长岭云开山行阔,清崖风起扑殿香。”

  暮色苍茫,群山在云中若隐若现,高阳平静的声音在山风中传遍整座佛光寺。

  “若随平生济世愿——”

  “堂前应是佛拜我!”

  轰!!!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大雄宝殿的金顶上!

  “佛……佛拜我?!”

  “活阎王竟要让满天神佛亲自来拜他?!”

  所有的僧人,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仰望着前方被风吹起衣袍、一脸霸气的高阳,眼中只剩下灭顶般的惊骇和呆滞。

  圆通方丈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在了原地。

  “若随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中,高阳的身影仿佛在无限的拔高,渐渐淹没了佛祖的宝相。

  然后——

  嗤!

  一口滚烫的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青石板上,染红了散落在地的紫檀佛珠。

  “哈……哈哈……”

  圆通方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狂放,越来越苍凉,就像是一只垂死的老鸦,在暮色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佛拜我?佛拜我?哈哈哈……百年佛光寺,十万八千法……老衲修了一辈子的佛……到头来,不如你活阎王的一句话……不如你一首诗……”

  他盘膝坐下,最后一次望向那尊金身如来。

  那法眼依旧半阖,慈悲千载。

  可他看懂了。

  原来佛不度人,只度自己。

  而高阳这种人,不需要佛度。

  因为他自己,就是行走在人间的佛。

  “师父说得对……佛门沾了铜臭,就会有人来清算……”

  “佛祖……弟子来向你……请罪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圆通方丈便保持着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的姿态,一动不动了。

  “方丈!”

  “住持!”

  山门前,一片哭喊与死寂交杂。

  佛光寺的僧人们全部如同行尸走肉,被锦衣卫从旁架开,双眼无神,心头只剩一片空白。

  而崔星河,吕震等人。

  亦是看着高阳所在的背影,心头一片震撼。

  哪怕是张平,张寿闻听此诗,想到高阳干过的一桩桩事,也是神色复杂,说不出话。

  后世史官随笔:开元三年,冬。活阎王高阳,率领锦衣卫踏破佛光寺山门,方丈圆通坐化于大雄宝殿之前。

  那一日,高阳在佛前留下一首诗:

  长岭云开山行阔,清崖风起扑殿香。

  若随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风声猎猎,吹得大雄宝殿前的经幡疯狂翻卷。

  自此,大乾清佛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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