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经科第一场,从辰时考到傍晚。

  当铜钟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明经考区像是骤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收卷!”

  监考官冰冷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号舍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像是盯着亲儿子被人拖走。

  众生百态。

  一些书吏见到一众学子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好奇。

  毕竟若是放在以往,每考完一场都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但这次却大不相同,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几乎没有能笑得出来的。

  按照大乾科举的规矩,三天封场,每一场结束后,都会给学子一些缓冲的时间,用来吃饭如厕准备下一场考试,只是不能出贡院大门罢了。

  此刻。

  许多考生坐在号舍里,望着空荡荡的案面,半天回不过神。

  甚至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这哭声,先是一两声。

  随后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起来。

  偌大的贡院,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中,学子们竟然不睡不吃不拉,反而全哭了!

  一些书吏见状,不禁一脸愕然。

  哭了?

  考哭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以往考完也会有学子因为发挥不好而痛哭,但那是三场全都考完啊,像这种第一场考完就哭的这么悲伤的,几乎没有!

  这一代学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脆弱吗?

  他们一阵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这其中,自然以王腾哭的最为悲伤,最为伤心。

  “假题……”

  “全是假题……”

  “骗子……”

  “我花了上万两啊……”

  “本地的帮会简直太不讲礼貌了,连这种钱都骗!”

  “草啊!”

  “踏马的,畜生啊!”

  王腾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的越大声。

  旁边巡视的监考官看他肩膀一抽一抽,哭的如此大声,不由得眉头皱起,出声问道。

  “考生王腾,你又怎么了?”

  王腾猛地一僵。

  又?

  这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还硬撑着体面。

  “学生无事。”

  监考官冷冷的道:“无事为何又哭?还如此的伤心?”

  王腾嘴唇颤了颤。

  他总不能说自己想起了那打水漂的一万多两银子吧。

  于是,王腾深吸一口气,望着监考官那张严肃的脸,声音发抖地道:“学生只是……又想起家母了。”

  监考官:“……”

  隔壁号舍里,有个寒门考生差点把带来饱腹的冷饼喷出来。

  又想娘了?

  “想娘也不能如此失态!”

  “此乃科举,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监考官嘴角狠狠一抽,甩袖离去。

  王腾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草纸上砸。

  娘啊。

  孩儿这次是真的想你了。

  因为孩儿可能考完就要被爹打死了。

  那杀千刀的狗东西,真不讲武德啊,连这种黑心钱都赚,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简直比那活阎王都可恨啊!

  “……”

  次日。

  辰时。

  当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笼罩整个贡院的时候,明经科第二场的断句与经义辨析开始了。

  考卷再一次发下。

  经历过第一场之后,许多考生已经不敢轻视任何一道题。

  哪怕是李文轩,林照野等人,也各自收起了小觑之心,一张脸变的严肃不已。

  所有考生在卷子到手后,都率先的把卷子翻了一遍。

  然后,许多人脸色再次变了。

  第一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请断句,并论两种断法下,其治国含义有何不同,请阐述你的理由,并给出对应的强国之策!”

  这句一出,明经考区再次死寂。

  这句话,天下读书人谁不会背?

  传统断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解释起来的意思也很简单,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但不必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可题目偏偏说——两种断法。

  那另一种是什么?

  许多学子当场卡住。

  有人在草纸上划来划去。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忽然,有聪明的考生反应过来,后背瞬间一凉。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这意思一下就变了。

  传统意思中,圣人说这句话是说普通百姓的认知能力有限,圣人的教化高深,所以只能让他们照着政令去做,不必让他们明白背后的深奥道理。

  这也没多少人反驳。

  但这样一变,意思就完全变了。

  百姓能理解的,便让他们去做。

  百姓不能理解的,便教会他们。

  这就骤然从愚民之术,变成了教民之政。

  一些学子神色凝重,心头满是震撼,明明是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经文,但却只因句读不同,其中的治国含义竟天差地别!

  李文轩看到这一题时,眉心也狠狠跳了一下。

  高阳这是在考句读吗?

  是。

  但绝不只是句读。

  依他来看,高阳分明是在问未来的大乾官员,你们到底是把百姓当成只需驱使的牛马,还是当成可以教化、可以理解国策的人。

  这题极险。

  也极妙。

  愚民与教民,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天差地别!

  李文轩握着笔,许久才缓缓落下。

  “句读之差,政道之别。”

  写完这八个字,李文轩自己都沉默了。

  另一边。

  林照野看到这一题,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先前,他读到圣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便十分不解。

  圣人怎么会说出这等愚民之话呢?

  但他也只是当时代不同罢了,并未深究。

  但现在来看,这倒未必了!

  他提笔直接落下。

  “前者以民为器,后者以民为人。”

  “前者强国当以……”

  写完这一题后,林照野心中那点不服,彻底散了几分。

  这活阎王,确实有东西。

  而王腾看到这一题,整个人又傻了。

  他认得这句。

  他之前还背过注。

  但两种断法是什么鬼?

  王腾盯着题目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题是不是也想娘?

  因为他现在又想娘了。

  他颤巍巍提笔,写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

  写到这里,王腾猛地停住。

  不对。

  题目要两种断法。

  他将其划掉。

  再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学生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我发了高烧,我的母亲背着我就……”

  王腾思索不出来,便在草纸上皮了一下,而后再将其划掉,一张脸越来越白。

  最后,王腾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破句子,平时好好的,怎么到你高阳手里就这么阴间了?”

  旁边监考官凌厉的目光瞬间扫来。

  王腾立刻低头。

  “学生无事。”

  监考官还没问。

  王腾就已经十分熟练地补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监考官:“……”

  他现在已经不想管这个王腾了。

  王腾果断跳过第一题,去看第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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