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着一声轻响。

  贡院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推开。

  下一刻。

  第一批考生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眼眶通红。

  有人扶墙。

  有人捂脸。

  有人一出门便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有人仰天长叹。

  有人喃喃自语。

  “太难了……”

  “这哪里是明经?”

  “这是活阎王亲自审我!”

  “踏马的,畜生啊!”

  “我背了三年的经义,结果一道都套不上!”

  “你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

  轰!

  这一刻。

  贡院外瞬间炸开。

  “我的天,还真哭了!”

  “这题到底有多狠?能让这些学子不但爆出粗口,还心态这般炸裂!”

  “明经科不是背书吗?怎么考成这样?”

  一个老秀才忍不住的上前问道:“这位小友,今年恩科到底考了什么?能把你们考成这样?”

  那考生抬起头,双眼通红。

  “第一题考的是民无信不立。”

  老秀才一愣。

  “这有什么难的?”

  “民无信不立,这句话老夫十岁便会背。”

  周围不少读书人也点头。

  “是啊,这题很正啊。”

  “无非是论君子守信、朝廷取信于民。”

  “这也能哭?”

  他们一脸质疑,只觉得万分不解。

  那考生呵呵一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继续道,“我看到第一句也是这样想的,可这一句圣贤之言的后面还有一句。”

  “今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请问,信在治国之中,究竟是德行之信,还是制度之信?若二者相违,何者为先?”

  “这你怎么答?”

  嗡!

  老秀才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周围人也立刻安静。

  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家银行?”

  “纸钞?”

  “制度之信?”

  “这……这是明经题?”

  那考生提到伤心事,眼泪又下来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另一个考生接过话,声音发颤。

  “第二题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旁边有人松了口气。

  “这句应该不难啊。”

  那考生抬头,一脸幽幽的道:“可下一句是请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并让我阐述我的看法。”

  众人:“……”

  一个商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些头皮发麻。

  “卧槽!”

  “这题答不好,是不是容易掉脑袋?”

  那考生一脸惨笑。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哭了吗?”

  又有人喊道:“还有一题,《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一个中年文士道:“这句圣贤之言出自礼记,这总不会还有坑吧?”

  那考生开口道:“这后面是今推六科取仕,工匠、医者、农人亦可入仕,此举是合于礼,还是乱于礼。”

  那中年文士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这……”

  “这不是让世家子弟当场表态吗?”

  又有考生红着眼道:“还有王法可否入佛门。”

  “还有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是否当干预。”

  “还有佛门田产与王法,边疆屯田,六科官吏并用。”

  这些话一出。

  贡院外彻底沉默。

  片刻后,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人出的题?”

  没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光是听题,就已经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题不偏不怪。

  甚至每一句经义,他们都耳熟能详。

  可正因为耳熟能详,才更让人觉得恐怖。

  高阳不是用生僻经文为难人。

  他是用所有人都背过的圣贤话,逼所有人面对大乾最现实、最尖锐、最不能逃避的国事。

  这是以往科举从未有过的!

  一个老农听到“天灾责政”那题,眼眶都红了。

  “这题好。”

  “好啊。”

  “以前一闹旱灾,当官的就烧香,说老天爷不给饭吃。”

  “可俺们知道,粮仓里有粮,河渠能修,只是没人管。”

  “高相这题问得好!”

  旁边一个木匠听到六科取仕那题,也咧嘴笑了。

  “我听着也挺好。”

  “做官的要是不知道桥怎么修、田怎么种、病怎么治,至少也得知道找懂的人吧?”

  但那些买了题的富家子弟,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富家子弟刚出贡院,便抱着头痛哭。

  “天杀的!”

  “不当人啊!”

  “畜生啊!”

  “脸都不要了!”

  这下完了。

  考砸了。

  钱也没了。

  他悲愤之下,甚至想要仰天怒吼。

  我的八千两啊!

  旁边有人好奇的问道:“兄台,只是考砸了,没必要哭的如此伤心吧?”

  那富家子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可不只是考砸了,他还有八千两打了水漂啊!

  但当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看向他的锦衣卫,他又整个人吓的一个哆嗦。

  “这位兄长说得对,我没事我没事……”

  “我只是想起我娘了。”

  周围人:“……”

  又一个考生扶着出来,嘴里还在念叨。

  “假题,全是假题。”

  仆从吓得赶忙捂住他的嘴。

  “公子慎言!”

  那考生反应过来,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说买题。”

  “我只是想娘!”

  这一句出来,旁边人群顿时一阵诡异的沉默。

  随后,不知是谁低声道:

  “今日贡院,孝子真多啊。”

  高长文差点笑出声。

  他连忙用栗子堵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竭力忍耐。

  陈胜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道。

  “二公子,你若想笑,可以笑。”

  “何必憋着呢?”

  高长文一脸艰难的道:

  “不行。”

  “这有损道德!”

  “我受过专业训练。”

  “除非忍不住。”

  话音刚落,又一个考生抱着柱子哭着喊道。

  “娘啊!”

  “孩儿想你了啊!”

  高长文当场破功。

  “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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