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学民说完那句谈什么钱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询问更具体的细节,或者做出我琢磨琢磨,尽快给你之类的承诺。

  他只是靠向椅背,目光从龚膤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带着某种思索节奏的笃笃声。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对龚膤来说,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略显出神的侧脸,那被阳光钩勒出的下颌轮廓,显得清晰而有些冷峻。

  眼神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是还在为刚才门口那些人的纠缠烦心?

  还是想到了南下香江的复杂事务?

  又或者,是对写歌这件事本身,感到了某种为难?

  毕竟,创作需要灵感,需要心境,而他现在的处境……

  龚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的欣喜和感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程学民显然游离的思绪冲淡了。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太唐突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不想让自己难堪!

  现在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事的不简单!

  不仅仅是写一首歌,还涉及到部队、政治主题、时间紧迫,而且是以程学民这个刚刚获得巨大荣誉,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名字来写。

  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得是个负担?

  甚至,是一种变相的,来自官方的,带有某种意味的命题作文?

  她想起王团长提到程学民这个名字时,那种混合着赞赏、期许和理所当然可以请求的态度!

  想起政委念《人民日报》时激动的神情,想起团里众人看她时,那仰望中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所有这些,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请程学民写歌这个原本单纯的请求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贸然闯入了大人复杂的世界,还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

  不能再打扰他了,龚膤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已经够烦,够忙的了!

  而且,自己还要赶回团里练功。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告辞!

  “那个……学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你要是忙,歌的事……也不用太着急!”

  “团长那边,我会去说!我……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团里了!”

  说着,她放下手里一直捧着的,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杯子,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想要尽快逃离,这微妙沉默氛围的迫切。

  她甚至不敢去看程学民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或敷衍。

  然而,就在她身体离开椅面,刚刚站直一半的时候!

  “等等!”

  程学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她即将完成的起身动作钉在了原地。

  龚膤动作一僵,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他。

  程学民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重新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飘忽和沉思,变得清亮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他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沉默,也没有回应她关于不用太着急的话。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准确地说,是点了点摊开在桌角的一沓空白稿纸。

  “你坐一下,别急走!”他说,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仿佛刚才那段沉默从未存在。

  龚膤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还是觉得刚才的沉默怠慢了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她下意识地重新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指令的新兵。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程学民的动作!

  只见程学民不再看她,而是微微侧过身,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了那支他刚刚放下的黑色钢笔。

  他拧开笔帽,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从桌上那沓稿纸的最上面,抽出了一张!

  稿纸是东方电影制片厂专用的那种淡黄色格子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厂名和厂徽。

  纸面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将稿纸在面前摊平,用左手手掌抚平了可能存在的,细微的卷边。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稿纸左上角。

  右手握着钢笔,悬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厂区远处高音喇叭播放广播体操音乐的微弱声响,以及更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最后几只夏蝉拖长了调子的嘶鸣。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拂过程学民额前几缕不听话垂下的黑发。

  他就那样保持着悬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着空白的稿纸,又像是在凝视着稿纸之外某个无形的存在。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锐利。

  龚膤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凝定的姿态,而变得粘稠,缓慢下来。

  他在想什么?

  龚膤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一个荒诞却又带着某种惊人可能性的念头,在她心底激起了涟漪。

  他该不会……是现在就要写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和不可思议!

  写歌,尤其是为部队慰问演出创作主题歌曲,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那应该是需要反复酝酿、构思、推敲,甚至要下部队采风、体验生活,然后才能慢慢成型的严肃创作。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刚刚答应,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就写?

  然而,程学民接下来的动作,印证了她那荒诞的猜测。

  只见他悬停的笔尖,忽然动了!

  不是迟疑的,试探性的落下,而是非常流畅地,带着一种笃定的力度。

  笔尖接触纸张,发出极轻微的,带着摩擦感的沙的一声。

  他手腕稳定地移动,笔尖在稿纸上划出清晰而有力的线条。

  不是随意的涂画,也不是停顿思考的标点,而是连贯的,成行的字迹。

  他真的在写!

  龚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甚至忘了礼数,忘记了应该保持距离。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在稿纸上稳健移动的笔尖,以及随着笔尖移动,在淡黄色纸张上一个个显现出来的,墨迹未干的字。

  程学民写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办公室里唯一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字迹不算特别工整漂亮,有些连笔,但力透纸背,笔画清晰,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势。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的轮廓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格外沉静。

  甚至有一种雕塑般的凝固感,唯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和手腕在稳定地运作!

  龚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极轻、极缓地,挪到了程学民的办公桌侧后方。

  一个既能看清他书写,又不会干扰到他的角度。

  她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投在旁边的文件柜上,静止不动。

  她终于看清了稿纸上正在成型的字句!

  最顶上一行,是歌曲的名字。

  四个字,简洁,却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军营的清新与质朴气息!

  《军中绿花》

  龚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军中,点明了归属和场景;

  绿花,一个带着生机、希望甚至有些诗意的比喻,却又如此贴切地指向了那些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战士们。

  没有钢铁长城,英雄赞歌那样宏大直接的词汇,却更显得亲切、含蓄,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视角。

  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是词曲作者的位置,程学民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空了一行,开始书写歌词正文。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

  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

  笔尖不停,一行行清隽而有力的字迹,在稿纸上铺展开来。

  龚膤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里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些字句的排列,开始尝试着赋予它们旋律。

  起初是无声的默读,渐渐地,一种简单、质朴、却又异常流畅,仿佛从心间自然流淌出的调子,在她脑海中形成了轮廓。

  那调子没有复杂的转音和高亢的嘶喊,而是平实、舒缓,带着一种叙述般的亲切感。

  像夜深人静时,同班的战友在床边低声的哼唱,又像远方母亲隔着千山万水的殷殷叮咛。

  “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

  风吹雨打都不怕!

  衷心地祝福妈妈,

  愿妈妈健康长寿,待到庆功时再回家,

  再来看望好妈妈。

  ……”

  第二段,视角从军营、战友,转向了远方的母亲,转向了那个每个离家儿郎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是坚定的誓言;

  “衷心地祝福妈妈,愿妈妈健康长寿”,是最质朴的祈愿;

  “待到庆功时再回家”,是含蓄的承诺,也是离别时强忍的泪水背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荣光。

  龚膤看着这些字句,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年轻的,晒得黝黑的面孔,他们在边疆,在海岛,在哨所,在训练场,将思念压在心底,将青春奉献给国家。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歌词,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刻意的拔高,它写的是想家,是妈妈,是离别时的泪花!

  恰恰是这些最普通,最真实的情感,最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也最能体现军营是咱温暖的家背后,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

  程学民还在写。写完了第二段歌词,他笔尖略顿,在下面空了两行,然后开始书写简谱。

  然后是音符,一个个蝌蚪般的符号从他笔尖流淌出来,伴随着偶尔标注的连线,附点和简单的强弱记号。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那些音符的排列组合,仿佛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此刻只是将它们从脑海里誊写到纸上。

  龚膤完全看呆了!

  她不懂复杂的乐理,但基本的简谱她是认识的。

  她看着那些音符组成的旋律线,再对应着刚才看到的歌词,在心里轻轻地,试着哼唱。

  那旋律果然如同她所预感的那样,平实、流畅,朗朗上口。

  主歌部分娓娓道来,如叙家常;副歌部分情绪微微上扬,带着思念和期盼,却又克制在一种温暖的基调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却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尤其那句“军营是咱温暖的家”,旋律回转,带着一种归宿般的抚慰感。

  这……这真的就是一首完整的,可以直接拿来演唱的歌曲了?

  从她提出请求,到他点头答应,再到他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提笔就写……

  整个过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喝几口水的功夫,说几句话的时间。

  一首贴合军民鱼水情、歌颂战士、昂扬向上又易于传唱要求的歌曲。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在这间弥漫着文件气息,刚刚还送走了怒气冲冲的访客的办公室里,诞生了。

  这不是创作。

  这简直是……是呈现。

  仿佛这首歌早已存在,只是被他从某个地方拿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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