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凌晨过渡到破晓前。

  当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中时,村寨仍被深邃的蓝灰色笼罩。

  这里的“冬季”没有严寒,只有属於热带北缘雾凉季的、被水汽浸润的清凉。

  骆斌推开竹窗时,看见远山的茶垄还在薄纱中若隱若现。

  妻子阿云从身后环住他微微发福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她二十二岁,比他小十八个春秋,此刻正怀著他们四个月的孩子。

  “今天,他们————会来吗?”她声音略带紧张,轻得像竹叶上的露珠。

  骆斌没回答,只是望著窗外。

  离家那年他二十一岁,只留了一封信。

  带著几件衣服,二百块钱和一把吉他就离开了家门。

  离开了生他养他的故乡。

  一晃,二十四年了————

  远处传来一两声清亮的鸡鸣犬吠,划破寧静。

  三辆轿车从村口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的拐角。

  车门打开,一行十人从车上下来。

  有两个穿著衬衫的小平头,下车后紧紧站在车边,警惕的看向四周。

  另外八人,有两位老年、四位中年男女,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小女孩————

  当看到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两位衣著考究的老人时。

  骆斌身体一僵。

  阿云感觉到了,鬆开了手。

  “有人来了。”她说。

  骆一航一行秘密抵达云南后,哪里都没去,直接来到了西双版纳。

  在西双版纳的中科院热带植物园修整一夜后。

  骆一航一家又换了车,把大车和三个猫留给三只小罗照顾。

  自己换上三辆低调的轿车,在当地安保,同时也是嚮导的陪同下,去往一个叫银厂寨的地方。

  离开版纳没多久,就又进了山。

  这里的山和天汉的山不太一样。

  起伏比较缓和,多是低山丘陵和河谷坝子,从西向东伸出一条舒缓的脊线,像丁小满团在一起睡觉时拱起的背脊。

  星星点点的寨子,散落在这条脊线的褶皱里,与別处风格迥异。

  这里是哈尼族聚居的区域。

  在路上,骆爸还说呢,说老二口口声声说走出大山,最后还是回到山里————

  话中带著笑音,脸上却没有笑意。

  骆妈也是如此,往常大方健谈,甚至有些泼辣的老太后,这一路上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偶尔的唉声嘆气。

  唉,长嫂如母,家里老二算起来,也是她拉扯大的。

  也就骆一航感触不深,毕竟二叔走的时候,他才八九岁。

  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什么印象。

  骆一航全家这趟云南之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骆一航的二叔,骆斌。

  这位少小离家的叔叔,再也藏不住了————

  车子沿著山路蜿蜒前行,越过银厂寨后又开了四十多分钟。

  才来到一个无名小寨。

  就是骆斌现在隱居的地方。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寨子,不如说是被同一片茶山养育的几户人家。

  寨子不成个形状,也不挨著,房子之间距离极远,串个门都不方便。

  离著骆斌住的的地方最近的一户在对面山坡的茶林后面,晴朗的日子,能看见那家晾晒的衣物;另一户则在下方深谷的边缘,只露出一角灰黑的瓦顶。

  没有紧密的屋脊相连,没有交错的巷道,每座房子都占据著自己的那片坡地,被古茶树、芭蕉丛和竹林精心地隔开。

  真正做到了鸡犬之声相闻,互相见面————不熟。

  两位安保留在车边没动。

  骆一航拉著小骆琪,和父母还有三叔一家,隨著爷爷奶奶靠近孤零零的这栋竹楼,二叔骆斌现在住的地方。

  被几丛巨大的、叶子阔如巨扇的野芭蕉守护著的一座典型的、略带改良的哈尼族吊脚楼。

  不过与传统吊脚楼不同的是,撑起房子的柱子,那几根吊脚,並非原木,而是很有汉族特色的红砖垒起来的。

  並非新建,看著时间已经很长。

  里面堆放茶篓、铁锅和炒茶的工具,厚重的木柱上掛著蓑衣、腊肉和成串的辣椒。

  外圈用竹子和木头做成的篱笆圈起一个院子,院子里铺著红砖。

  临近吊脚楼的门阶旁还用水泥垒砌两个池子,跟骆一航家院子里的池子一模一样,不过不是洗菜用的,而是两个花池。

  里面种著几株肆意生长的野薑花————

  吊脚楼前,一个帅气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靛蓝色哈尼族土布对襟衫,衫子宽大,袖口磨损起了毛边。

  正疾步从吊脚楼上下来,脚步越来越缓。

  在离著院门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与骆一航一行七人迎面对望。

  两边都像是突然闯入的雕塑,凝固在院门。

  除了呼吸,没有一丝声音。

  呼吸声很轻,很轻,却惊起了竹篱上的一只画眉————

  “爸,妈。”

  骆斌先开口了。

  声音很陌生,陌生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下意识想拉平自己衣襟上那道顽固的褶皱,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奶奶李玉芬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骆斌泛白的土布衫、磨损的袖口,然后移到吊脚楼上的阿云身上。

  最后又回到骆斌的脸上,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爷爷骆弘毅的脸阴沉著,目光游离。

  越过了骆斌,落在后面的竹楼上,落在尖尖的屋顶和铺著的黑瓦上,黑瓦有一张缺了一角,顽强的探出一株绿草,隨风摇曳。

  最后,才缓缓地,艰难地,回到骆斌脸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你胖了。”骆弘毅说。

  三个字,二十四年。

  木质的吊脚楼里装饰的很是精致,也很简单。

  竹桌、竹椅、竹床,一台电扇呜呜的吹著,仅此而已。

  四面开著窗,竹木的窗欞拼著漂亮的花纹,窗外对著茶山,满目翠绿。

  通过窗户,还可以看到屋后用竹子引出一道山泉,泉下有个石板砌成的小池,水汽氤氳。

  池旁一小片菜畦,用竹篱围著,在漫山的深绿中,拼出一块规整而富有生机的杂色。

  是个好地方。

  也应该有好人吧。

  阿云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竹托盘,上面摆著几只土陶杯。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时下意识地用手托著后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腹部。

  “是有宝宝了吗?”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尷尬的寧静。

  阿云不算白皙的脸庞上浮起两朵红云。

  骆一航拉了拉骆琪,笑著摇摇头,让她不要说话。

  现在这时候,小辈不要开口。

  骆斌赶紧站起,从阿云手里接过托盘放在竹桌上。

  又扶著阿云在站在旁边。

  动作轻柔,透著体贴,又显得紧张。

  像夫妻,又像父女。

  骆爸终於开口,他的视线在骆斌与不太协调的“弟妹”身上扫过,语气中透著笑意。

  “不介绍一下?”

  骆斌侧身,让阿云站到自己身边。“我妻子,阿云。”他停顿了一下,“阿云,这是我————家人。”

  阿云微微躬身,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说:“请坐一下喝茶,我去做饭。

  “怀孕了?”奶奶李玉芬突然问,声音尖得嚇了自己一跳。

  骆斌点头:“四个月。”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画眉都不叫了,只有远处传来茶农隱隱的吆喝声,隔著雾,听不真切。

  “你结婚没通知家里。”大哥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骆斌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適的词。

  他感到自己衣领处的一道细小开线,正摩擦著皮肤。

  “为什么不告诉?”骆弘毅的声音比往日要沙哑许多,“怕我们不来?还是不想我们来?”

  语气中充斥著怒气、懊悔、心疼————还有丝丝哀怨。

  “我————”

  “还回去么?”

  父子俩突然又同时开口,接著同时陷入沉默。

  骆斌將祈求的目光投向大哥,接著又投向三弟。

  老三骆翔反应极快,马上解释道:“二哥这也是刚安定下来,跟嫂子刚领了证,还没办事呢,这不就————”

  话没说完,被老爷子狠狠瞪了一眼,“你全知道?

  老三当场闭嘴,向骆斌递个眼神,做了个无奈表情。

  別看骆弘毅在骆一航骆琪他们小辈面前永远乐呵呵的像个和蔼小老头。

  但对儿子们,一直扮演的是严父的角色。

  脸一拉,还真害怕。

  但骆翔这句嫂子,又让阿云脸上一红,低下了头,揉捏著衣角。

  见此情景。

  骆妈站起身,拉著阿云在自己身边坐下,也瞪了骆翔一眼,又看了眼骆斌。

  然后扭头衝著阿云和顏悦色,“闺————咳。”

  尷尬,在家里照顾小娃子习惯了。

  赶紧改口,“妹子啊,別理你这兄弟,嘴上没一句实话,你大哥也一样,木头一个,也就老二好点,可还倔。他们老骆家这三个,能把人愁死。”

  这话也就骆妈能说,一骂骂仨。

  三兄弟对视笑笑,不敢反驳。

  长嫂如母,骆斌骆翔哥俩还拖著鼻涕呢就跟著大嫂身后转。

  骆爸又是个耙耳朵。

  阿云听了轻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这次没有拧衣角来了。

  “姑娘,多大了?”骆妈问,声音柔和了许多。

  “二十二。”阿云的声音好像蚊子。

  骆一航在最外边,扩张的张大了嘴巴,冲二叔骆斌竖起两根大拇指。

  太牲口了。

  骆斌也尷尬的红了脸。

  骆妈知道这个弟妹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竟然比她儿子还小十岁。

  有心当场就开骂,但想到现在情况不合適,赶紧转换话题。

  拉著阿云的手上下打量,忙不迭的夸讚,“小姑娘家家的多好看啊,老二也是,也不知道给媳妇好好打扮打扮,这耳朵眼空著————幸亏空著呢,我还担心带的东西不合適呢————”

  说著冲儿子一伸手。

  骆一航赶紧翻包,翻出一个大盒子递到老太后手里。

  老太后手一沉,赶紧放在茶几上。

  盒子打开,里面放著一套黄金首饰。

  阿云看了之后直接慌了,赶紧推脱,“不行不行,太贵重了。”

  骆妈又握了握阿云双手,抬头又瞪了一眼骆斌。

  “我们家这老二,马马虎虎的,也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就把人姑娘给骗了,酒也不摆,事也不办,肯定什么都没准备。”

  骆斌还站著呢,规规矩矩罚站。

  习惯性的想揉揉鼻子,手刚抬起来又赶紧放下。

  活该,谁让他办下这些事呢,今天肯定全是他的责任,挨骂就得听著。

  骆妈骂过骆斌,转过头又和顏悦色看向阿云,“我们家老二不懂事,我这个当嫂子的不能不管,你俩既然已经领证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该有的都得有,最起码三金得给补上。”

  说完先取出一对鐲子,不由分说给阿云套上手腕。

  这是一对古茶树藤金鐲,不是细细的装饰鐲,而是“绞丝麻花”状的宽面鐲。

  表面是温润的哑光磨砂质感,仅在边缘处留下一道光滑的亮面,如同被岁月和山风磨出的光泽。

  最巧妙处在於,鐲子並非完全闭合,接口处被设计成两截新发的茶芽,一左一右,轻轻扣合,寓意新生与结合。

  更主要的是,沉。

  一只鐲子九十九克,两只四个九,寓意长长久久。

  阿云戴上之后手腕直接一哆嗦。

  接住骆妈又拿起一条项炼亲手给阿云戴在脖子上。

  这是一条月下凤尾竹金炼。

  项炼本身是精巧的0字链,轻巧贴肤,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精华全在吊坠上。

  吊坠是一枚足金的凤尾竹叶,有成年女子拇指大小。

  竹叶並非平板,而是用极薄的刻工艺打出了真实的叶脉纹路,叶片边缘微卷,姿態生动,在锁骨间垂下时,会隨著呼吸轻轻颤动,仿佛真是山风刚从枝头吹落的一枚金叶。

  寓意安寧与含蓄。

  正是这一对的追求。

  这条项炼並没有多重,只有42克而已,但是那枚吊坠的工艺,比金子本身还要值钱。

  最后是一对並蒂山茶耳钉。

  这是整套首饰里最“艷”的一笔。

  花朵含苞待放,层叠的花瓣用立体累丝工艺做出,细致到能看见花瓣尖微妙的弧度。

  花心处,镶嵌了两颗极小的、极为纯净的红宝石,像凝结的朝露,又像藏在山野间最热烈的两点硃砂。

  阿云戴上后,每次转头或低首,耳畔便闪过一点温润的金红,既不张扬,又一下子点亮了整个人。

  这对耳钉没有別的寓意,只有一个作用,衬托阿云的艷丽姿容。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套三金都带齐之后,骆妈拉著阿云的手,上上下下是越看越爱,分外的满意。

  真不愧是她啊,跟儿子开了次口,让儿子从干闺女夫家宝库里抠出这么两颗红宝石,简直太合適了。

  又让儿子请的国宝级匠人,打造出这么一套充满云南风情的,又漂亮又精致,还重而不蠢的金饰。

  虽然活都是儿子乾的,但主意是老太后出的啊。

  所以,全是老太后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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