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老转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少主吩咐的,还给你。”

  季念没有碰它。

  她只是看着它。

  手指摩擦着寒魄玉晶,想象着苏陌交给她时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日。

  陈家。

  消息传得很快。

  季衡事败身死的消息,几乎在当夜就传遍了十二附属家族。而苏陌下令彻查附属家族的风声,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出,但嗅觉敏锐的人已经闻到了不对的味道。

  陈家家主,陈伯庸。

  他坐在书房里,听完了手下的汇报。

  茶杯端在手中,茶面平静如镜,看不出一丝波澜。

  “都烧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家主,那些账目——”

  “我说,都烧了。”

  手下噤声。

  陈伯庸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身形高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目光沉稳而深邃。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气度儒雅,看起来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而非一个手上沾满了下界修士鲜血的家主。

  “张管事。”

  “在。”

  “死了。”

  “啊?张管事不是才……”

  “我说他死了。”陈伯庸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眸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手下的脸色变了。

  “……是。”

  “李管事呢?”

  “失踪了。已经安排了人——”

  “不必找了。”陈伯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夜风灌了进来,“找到也是死人。”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片刻。

  “备车。”

  “去哪?”

  “宗祠。”

  手下一怔。

  陈伯庸已经走向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陈家上下,所有与下界相关的产业,全部停止。所有经手之人,遣散出府。”

  “家主,这——”

  “我去宗祠,长跪请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罗家要查,便让他们查。陈家百年清白,经得起。”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手下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

  人有些傻了。

  百年清白?

  那些从下界搜刮来的灵矿、丹材、天材地宝……那些被强行掳走的天赋少年……那些被灭门的下界家族……

  哪里来的百年清白?

  但家主说有,那就有。

  因为所有能证明“没有”的东西——账目、文书、人证——

  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

  三日后。

  裴玄回来复命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查不到了。”

  他站在苏陌面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甘。

  “陈家的账目,全部销毁。相关的管事,死了三个,失踪两个,剩下的全被遣散出府,散落各地,一时半刻根本追不上。”

  “而陈伯庸本人,从两天前就跪在罗家宗祠里,自请责罚。说'管教不严,致使下属行差踏错,愧对罗家'。”

  裴玄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愧对罗家。好一个愧对罗家。”

  苏陌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这是断尾求生。”裴玄继续道,“把所有能牵连到他的线索全部斩断,然后主动请罪,把姿态放到最低。这样一来,就算我们知道他有问题,也拿不出证据。”

  “反倒是我们,如果继续追查,显得咄咄逼人,刻薄寡恩。”

  “毕竟人家都跪宗祠了。”

  裴玄越说越气,但他看了苏陌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陌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图卷上。

  季衡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

  苏陌伸出一根手指,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了图卷上。

  血珠落在季衡的轮廓表面。

  没有融入。

  它在纸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在轮廓的胸口位置,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血膜。

  像是隔着什么。

  苏陌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他盯着那层血膜看了很久,然后将图卷卷起,收入袖中。

  裴玄站在一旁,完全不明白苏陌在做什么。

  “公子?”

  “继续查。”苏陌说,“不急。”

  “可线索都断了——”

  “线索断了,人还在。”苏陌抬起眼,“陈伯庸跪在宗祠,是做给谁看的?”

  裴玄一怔。

  “做给……长老们看的?”

  “做给所有附属家族看的。”苏陌说,“他在告诉其他十一家——别慌,我顶在前面。”

  裴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他不是在请罪。”

  “他是在结盟。”

  苏陌的声音淡淡的。

  “去查其他十一家吧。”

  “陈伯庸以为斩断了自己的尾巴就安全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裴玄下意识问:“什么?”

  苏陌没有回答。

  他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

  深夜。

  净思院。

  季念的小屋里,油灯已经熄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硬板床上,落在那枚寒魄玉晶上。

  季念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双腿盘着,面前摆着那枚玉晶。

  月光映在玉晶上,折射出淡蓝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很小,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伸出手。

  不是去拿玉晶。

  而是翻过来,看着玉晶的底座。

  底座是一块天然的矿石,粗糙,灰白,上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

  季念用指甲抵住了底座的一角。

  很用力。

  一个四岁孩子的指甲,在坚硬的矿石上留下痕迹,需要很大的力气。

  她咬着牙,一笔一划,慢慢地刻。

  很慢。

  很疼。

  指甲下面已经渗出了血。

  但她没有停。

  月光在窗外移动,影子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

  她停下了手。

  将玉晶翻过来,放回原位。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底座的角落里,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苏。

  笔画歪歪扭扭,带着血迹。

  但每一划,都刻得很深。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小女孩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承诺。

  ——

  城门上的尸体还在晃。

  罗家的天,也在晃。

  只是没人知道,第一道裂缝,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也许是从一个父亲的死开始。

  也许是从一块令牌开始。

  又也许,是从一个四岁女孩的指甲缝里渗出的那一滴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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