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林默不由的和夏灵对视了一眼,然后就笑了。

  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林默,就是海报上那个人。”

  程小渔立马放下筷子,口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就急忙起身,含糊道:“林律师,你好!”

  与林默握了握手后,程小渔尴尬一笑挠着头:“不好意哈林律师,我刚刚有点不太尊重你了。”

  一边道歉,内心一直懊悔自己,什么海报,什么活了,当人家面说太不礼貌了呀啊!

  林默挥挥手,拉着程小渔坐下:“我没事。”

  倒是程小渔的性格和反应让林默很吃惊。

  一般在程东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身上都自带着一股抑郁,并且都不喜欢说话,畏畏缩缩的。

  通常是家境贫寒引发长久自卑导致的性格缺陷。

  但程小渔反而落落大方,看上去就很开朗的那种。

  很显然,程东把她保护的很好,没把任何负面情绪发泄到程小渔身上。

  这也更加印证了之前的猜想,程东是一个独自扛下所有困境的硬汉,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温柔留给家人。

  而这时候程小渔递过来了一个笔记本睁着大眼睛道:“林律师,那个。”

  “怎么了?”

  “哎呀,没事。”程小渔立马把笔记本又收了起来。

  “要签名?”

  “那个....我不好意思。”

  “没事。”

  林默二话不说从她手里拿过签下了大名。

  “谢谢林律师!”程小渔立马起身鞠了一躬。

  坐下后笑容都抑制不住。

  林默这时候才说道:“小渔,我来跟你聊聊你爸的事情。”

  “哦,我爸呀。”她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他又不肯来江海看我。我跟他说了好多次,学校食堂的菜比他自己做的好吃,他说码头上的活放不下。其实我猜他是怕坐车花钱。”

  林默眯了眯眼睛,看来程小渔的确不知道程东身上的事情。

  接着林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银行流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程小渔低头看了一眼。她先看到的是她爸的名字——程东。

  然后她看到了一行一行的数字,每年大年三十下午会汇入一笔钱,金额刚好是她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

  汇款方是一家劳务派遣公司,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转账摘要栏里写的是“年终绩效补发”。

  “这是什么?”

  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她用筷子那头戳了戳那行字,就像是冬天在结冰的河边拿树枝捅了捅薄冰。

  “年终绩效补发是奖金对吧?我爸以前在君富公司上班,他们公司好多年了还给他发奖金。”

  她抬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从她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被保护了十九年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这种信任在她脸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光,就像她爸这些年替她缝上的、一件又一件新棉袄。

  “他们公司真好。”程小渔继续说,“我爸手不方便,没法再上班了,他们每年还给他发钱。没有这笔钱,我可能都上不了大学。”

  她把银行流水翻到第一页,指着最早那条记录对林默说:“这笔是大一入学交的学费,那笔是大二交的学期生活费;还有一些数额小的,我以为是他平常帮别人补网赚的零工,原来一直都有公司在给他发钱。”

  她一条一条数完,放下筷子,把银行流水整整齐齐理好了推回来,好像那不是一份需要查封的证据。

  她天真的以为这些都是君富公司的一番好意。

  林默没有接那份银行流水。

  而是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是一份工伤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纸面发黄,最上面印着君富公司的LOgO,盖着人事部的红章。

  报告结论栏里有四个字——“违章操作”。

  林默指了指报告栏最下面的备注栏和发生日期。

  备注是在事发前一天就已经由何啸代签,内容是:记三星抛光车间正式工程东,擅自拆卸安全防护罩,致左手中指、环指、小指自指根部完全离断。违规操作,重伤,不建议再次录用。

  备注落款日期比事故发生早了一天。

  程小渔看着那行备注。

  她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茫然的不解。

  “重伤?怎么会是重伤?我爸告诉我的是:不小心被机器带了一下,手指划伤,缝了十几针。”

  “你不知道?”夏灵惊讶道:“全部是自己割完的呀,这么多年你都没发现吗?”

  程小渔呆滞了,然后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开始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我爸的手……”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她回想起了以前。

  因为她每次问,她爸都只是把断指往工装口袋里一揣,跟她说没事,你别看了,手指头少了两根又不少你吃的。那种语气太轻了,轻到她后来再也没想起来要怀疑。

  甚至到了学校里面,跟室友描述的时候,用的是“我爸手有点不方便”,说的时候还把自己手指头弯起来比划一下,然后补充一句“他小时候在海上修船划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下一刻,她把报告拿了起来,指着事故日期上那个年份:“林律师,这一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我爸说他跟人家打牌吵架误碰了船上的旧砂轮,划开的伤口需要缝针。

  他跟我说的事故日期也是这一年,但他跟我说的那件事,和这张纸上写的,是两件事啊!为什么会这样?”

  程小渔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笑容,只剩下了焦急。

  林默把第二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何啸每年给你爸打钱,不是因为君富公司念旧情。”

  林默的声音很平:“你爸在三星抛光车间推开了一个违规操作的实习生,手指是当场被抛光轮绞断的。

  但你爸的领导何啸在工伤报告上把事故原因改成了个人违章,同时让你爸在渔村把已经断掉的手指再砍一次,把机器绞伤的创面改成刀砍伤,病历写成修船缆绳绞断,从此工伤鉴定无从追溯。”

  “砍……砍断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是圆的、完整的、涂着从学校门口十块钱一瓶买的透明指甲油。

  她开始想她爸的手。

  她爸每次来学校,把左手缩在袖子里面,她以为那是怕冷。

  她问过一次,她爸说海风吹多了关节疼,没什么。

  那时候她还说笑老爸,说年纪不大人先老了。

  林默还在往下说,她听不太清了。

  她耳朵里全是那个字——“砍”。

  她的满脑子都是他老爸的身影,那个坐在码头木屋门口,把左手摊在膝盖上,右手举着一把砍缆绳的刀。

  “自己砍的...”

  “为什么要自己砍?”

  程小渔痴痴的呢喃着。

  慢慢的她想起了,那时候的家庭环境,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病重,母亲身体也不好,自己和弟弟也要上学。

  一个失去工作能力的男人,他还能怎么支撑住家庭?

  “所以老爸才自己砍了下去.....”想着,程小渔的眼泪流了下来。

  怪不得这么多年来老爸一直不正面回应自己,一直躲躲藏藏的!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程小渔的双拳在猛的砸在了大腿上。

  她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及时发现,怨恨自己拿这笔钱心安理得这么多年!

  “何啸每年给你爸打的钱,”林默的声音把她从幻境中拉了回来,“这是你爸用他的手指换回来的,为的是你能够安安心心,快快乐乐的成长成一个乐观开朗健全的大学生,不必背负家庭的重担,去享受自己的人生。”

  程小渔愣了一下,下一刻,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被她拼命压住的气音。

  原来自己能够开心的生活是老爸承受了一切。

  原来那个每年给她爸发奖金的、笑眯眯的、大方的、好人一百分的君富公司是这样的存在。

  她以前很感谢君富公司,以为这是一家善良的企业。

  她以前还在在心里给那个公司画过很多次画,画的是火柴人,有一个大肚子的老板伸出手,递给她爸一袋年终奖,她爸站在旁边笑。

  原来那个火柴人的手是拿过刀的,笑容里充满了上位者的得意与狂妄!

  “我不知道……”

  她的头低了下来,双手捏着衣角,怨恨着自己。

  接着她的手开始局促不安摸索,在背包上摸索到了学生卡,最后攥住了自己学生卡挂绳上那颗塑料坠子,那上面写着江海大学。

  她记得考进来的那天还发了朋友圈,她爸还给她点赞评论了,说:一定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要有压力。

  “林律师,我...我该怎么办?”程小渔抬头,抿着嘴泪哗哗的看着林默。

  林默深呼吸一口气:“帮我说服你爸与我合作,一起起诉君富公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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