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八十二章 仙朝

小说:赤心巡天 作者:情何以甚 更新时间:2026-03-20 12:21:0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来者何人?”

  被强行轰散的魔雾之中,身显魔婴之形的寂灭天魔“晦童”,惊疑不定。

  他是天生的魔婴,寂灭的恶途,与堂皇矜贵、好似美玉雕成的童身霄玉,完全是两种极端。

  这从天而降的道术天瀑,好似骤雨洗魔土。

  空气之中,竟然蔓延着一种令魔物不安的清新。

  立于魔界之巅,常年同人族交战,晦童见识非凡。哪怕是霸国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天阶道术,也不至叫他如此惊诧。

  可天瀑之中的这些道术种类太多,其繁杂之处,他一眼都看不过来。而又来得太快,几是念动而发!

  什么样的修行者,可以掌握如此多的道术,又这样轻松写意地统合在一起,使之浑然天成,仿佛天倾?

  昔日号称“术法宗师”的血河真君霍士及,恐怕也没有这样的表现力。

  此般情景,叫他想起近古时期那位以【云篆】神通称名的道家强者——那位道君把【云篆】变成了“符箓之道”的一种代称,用一门神通代表了一种修行体系!

  可今天这位从玉京大营里走出来的强者,其术法表现好像与历史记载中的【云篆】也不完全相同……不仅仅是道术的变幻更为复杂且更流畅,也不仅仅是对诸多术法的统合更为完整,她用术之如意,仿佛天生!

  现世人族正在不断地颠覆过往,超越时代……难道术道又有革新吗?

  身后泱泱的魔物大军,释放出无数道魔道法术,却在这咆哮的道术天瀑下,溃难成形。

  这样的强者,他竟然没有听说过?

  咆哮的道术天瀑之上,衣带当风的女子,长发素裙如仙临。虽是叶青雨的眉眼,却更矜冷、也更缥缈。

  仙神两分之后,两身的气质都更极致。

  商道神身握财人间,托红尘火炉,同众生喜悲,明显活泼一些,也更让人亲近。

  云道仙身则是“天生有道”,作为“降世仙种”,掌握了完整的如意仙章,已成天仙尊位。更是如意仙宫之主,视人间都隔九重天阙,气质实在遥远。

  在玉皇钟和三十三重魔天的对峙中,她驾如意仙宫而来,俯视寂灭天魔,并无半分异色,只是遥遥一指:“气聚为云,云散为气。聚散如意,心心念念……吾【如意元君】也。”

  她在现世为人所知的是神道身。

  当代财神的信仰,在神道式微的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可匹敌的神途对手。

  而她的云道仙身,却极少临尘。

  这世上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她仙身的修行。余者最多是从叶凌霄当年的气道仙身里有所推测。

  云篆神通是“以云行印,令决天地”

  修行到了,世间无云不如意。

  所以她随手就能按消魔云,现在更是一指而成狱——数不清的法术,形成一个完整世界,将寂灭天魔彻底淹没。

  在这前所未有的人族大世,道术的发展已经远迈历代。

  若说哪个地方对道术的研究,走在历史最前沿,往前只有显学圣地和六大霸国是正确的答案,今天却还要加上一个太虚幻境。

  六大霸国的术院,是当前时代道术的最高殿堂。

  “凡人亦可入”的太虚幻境,却记录了无数太虚行者的奇思妙想,最终碰撞出惊艳时代的璀璨光华。

  姜望的阎浮剑狱即受众生推举,到今天还在不断地演进。

  叶青雨常年坐在朝闻道天宫的创造者身边修行,她的如意术界,更是这个时代,亿万人族所手书的术法新篇!

  昔日的叶大豪杰,很清楚自己的女儿,纤尘不染,清冷静宁,从性格上来说,就不擅长与人争执,更别说生死斗法。

  有修行仙资,少杀伐天赋。是典型的“有道无法”。

  放在天下大宗,这种修道天才,都是精心保护,关起门来修行,只管参经问道的。所谓“有道无法可长生,有法无道路难行”。

  往前有他护道,往后有姜望护道,还有白歌笑,还有闾丘文月……叶大豪杰走的时候是放心的。

  但他这般“横推列国无敌手”的盖世强者,当然也不会全然期待外力,他对叶青雨的法途,也有高屋建瓴的设计。

  那就是“以势压敌”。

  无论是基于财神信仰的磅礴神力,还是基于云篆神通的道术洪流,都是这种斗法思路的体现。

  没必要过招拆招,直接山崩海啸。

  何必生死之间腾挪?一力降十会,天瀑洗尘埃!

  挡得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挡不住,那不好意思……输了!

  楼约抬眼便知晦童抵不住。

  都说“仙为道之敌”,脱胎于道术的仙术,是教内的“异端”,好像它们势不两立。然而楼约这等曾距道门领袖一步之遥、在魔界亦登顶至高的强者,却深刻明白,仙术可以是道术的有效补充,仙、道并不互斥,而是互益,它们本可以联手开创一个更辉煌的时代——

  只要当初的李沧虎,愿意如后来的姬玉夙,如宗德祯!

  一真不二,仙帝不屈,才有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

  【玉皇钟】所带来的堂皇大世,不仅短暂对抗了魔界,还让如意仙宫威势倍增……此刻祥云仙霞,宝光玉泽,竟化万里魔土为仙境。

  如意仙章和云篆的完美结合,更是用现世人族的道术洪流,将晦童的寂灭魔域冲刷得摇摇欲坠。

  楼约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这次荡魔战争的最终目的?

  这浩浩荡荡的军潮,八面开花的战场,玄奇梦幻的战械,乃至于反复铺世的电网……都只是个引子。

  余徙不仅要将所有的魔君全部打落,大肆屠戮天魔,还要化魔境为仙境!

  那位在登顶路上轻易将太元楼约击溃,今已不可言名的不朽者,还有一层“当代仙帝”的身份……

  其人手握云顶仙宫、霸府仙宫,以及从极乐世界里拆出来的极乐仙宫。

  再加上如意元君手里的如意仙宫,秦广王手里的万仙宫。

  只要他愿意开口,今世九大仙宫,几乎可以一言得全。

  许妄、洪君琰、吴询,都不会拒绝彻底改造万界荒墓,他们各自国家的军队,可是都旗帜鲜明的参与了荡魔。

  山海道主难道会拒绝吗?

  再往前推……是谁让九大仙宫的传承,重临现世?是谁推动了当代仙术的勃发?

  这一切都是为今天做伏笔!

  难怪如意元君会来魔界,难怪余徙这么拼。

  当年的仙人们,以“飞升计划”作为仙人时代的谢幕演出,送仙种“飞升”,寄望于这些真仙跳出最终大劫,在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有一部分始终未能找到的仙种,道门一直怀疑藏在天海深处。

  而当今时代,是谁在主导天海,又是谁在天海深处沉眠?

  这当中有一条如此清晰的线——

  赢得了神霄战争,现在又侵入魔界,压得诸天万界寂寂无声息……当下难道不是人族最辉煌的时代吗?

  再往前追溯,景国曾有“仙廷”之谋。当今中央帝国的丞相闾丘文月,正是计划的推动者。今日的如意元君,正是当年那位仙种的女儿。

  若举魔界为仙界,岂不是这两种计划的完美结合?

  仙廷立于仙界,真正的仙术盛世到来,仙帝李沧虎大约能够借此复苏,当代仙帝还能更进一步……且还避开了仙宫同道门的竞争,不必重演一真与仙帝故事。

  在这个过程里,扫荡魔界只是顺手为之!

  如此深远,如此天衣无缝的布局……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落子吗?

  魔君楼约真切感受到了,他和不朽者的差距。

  当年的太元楼约,还视那人为无敌路上的挑战者,可那人大概从来没有将视线放在他身上。那人着眼于诸天,落子在永恒,不是堵太古皇城,就是夷万界荒墓!

  无愧于“伟大”之号称,当世最年轻的超脱之尊。

  楼约不能坐视此等布局的完整,因为永恒的仙界,是在掘魔族的根。这一刻他视如意元君为魔界之大敌,排序更在余徙之上。

  五指一收,虎啸风。

  数万丈的龙卷推着仙光走,冲出魔界,向诸天咆去。

  他的拳头却回转:“如意元君!登我天门,入我魔天。且看你当不当得起……此世的仙!”

  曾经的《三十三天霸拳》,是太元楼约无敌的自信。今天的《三十三天拳典》,是魔君楼约的“求不得”。

  他的拳头未能守护的一切,他所失去的那些……化历历而过的风景,为一重重魔焰滚滚的天境。

  三十三个小世界,浸染着不同的魔意。

  一拳轰去,那变幻万千的如意术界,瞬就漆黑如墨,像个气泡被碾碎。

  已经左支右绌的晦童,瞬间得到解放,怪叫着冲天而起。却没有继续这场战斗,而是转身向天外逃去。

  开玩笑!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如意元君,都能这么强,此战哪有胜理?

  那些声名显赫的对手,还没走到面前来!

  楼约转身挥拳的瞬间,余徙立眸作灿金。两道金光天柱,洞穿了魔界的阴翳,一时下抵于地,上撑于天。金光恍惚之间,仿佛撑起了一座辉煌大殿。

  传说中的仙廷,立此为庭柱!

  “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转身?!”

  玉京山上最终的胜利者,一握金光玉质为拂尘,向败犬挥去,要为魔界拂此尘埃。

  三十三重天的幻影,一重重结成玉质,而后有琉璃碎声!

  拂尘挥破九重天!余徙追步进击,在不断变幻的时空里,将拂尘一甩,顿有千万条金玉线,扎进楼约所炼化的一重重魔天里,不断延展,湮魔易世。

  叫这些魔焰滚滚的小世界,或染金辉,或结玉质,变得堂皇。

  要彻底地改变魔界,他先改写楼约的魔天。

  “我不转身,奈你余徙何?”楼约一展长披,将被金玉所侵的天境,都展为披风,甩在身后。

  “不要忘了!是我走了,才有你的玉京山大位!”

  《三十三天拳典》是他的根本拳道,他却任由余徙瓦解,弃置大半修行,而紧追如意元君。

  一拳轰破道术天瀑,一拳掀翻如意仙宫。

  又一拳!

  他的眼里带着叹息、遗憾,和不忍。

  三十三重天里,最高是为“离恨天”。

  此拳恨别离!

  是太元楼约堕魔的根由。

  也是魔君楼约这一生至此,最强的拳。也只有在魔界,得到魔界托举,才能轰出这样的拳头。

  只有杀了如意元君,才能改写魔界举为仙界的命运。

  纵然那位不可言说者,布局深远,神通无上,仓促之下也无法找到另一位立即就能执行仙廷计划,完美飞升的仙宫之主。

  时间会为魔界带来归位的魔君,时间也会带来新的变数。

  那座不断翻转的如意仙宫,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那衣带当风的天仙,还在源源不断地掀起道术洪流……云海翻涌,像是亿万道符篆在燃烧!

  楼约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那位财神是不是也是这样战斗呢?区别只在于云篆比较省钱。但财神需要省钱吗?

  下一刻,他即碾碎此念,碾碎所有被如意仙术勾起的无聊念头,继续他一定要帮如意元君告别诸世的拳。

  却见轰开的道术天瀑后,有一条白龙般的河流。

  魔界之中并无活水,这条河流滋滋作响。滋养生者,却腐蚀亡者。

  拄剑立于浪潮之巅的福允钦,身披古老的水族战甲,阔面之上,只有一种绝不退让的坚决。

  “此路……不通!”

  他握剑而竖劈,昔为龙君侍,今为现世横。

  其身是崇山峻岭,其剑是江河洪流……遽以此剑剖离恨。

  吼!

  虚空有插翅魔虎,竟与白龙作龙虎争。

  楼约竟然移拳,脚踏星斗,眸换日月,在间不容发之际,同福允钦错身。任凭福允钦的剑,斩在他的魔躯,在他的胸腹之处,留下了可怖的山壑!

  魔道一体,虚实纵意。魔族虽然输掉了神霄战争,楼约这样的强者也永不止步,身在万界荒墓,他更是意举巅峰,横贯道魔两途。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如意元君正是战场的饵,垂钓他这般不得不上钩的魔。可他还是“不得不”。

  宁可受伤也要前行,宁可受伤也不能被福允钦耽误一息。

  弑杀天仙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所以他负创而错身。

  轰隆隆隆!

  又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呼应的雷霆,冲刷了这片战场。绝大多数电光,都笞击在楼约伟岸的魔躯上。

  其如猛虎跃涧,电光交错在其跃时。剧匮对时机的把握,已有几分“早注定”。

  楼约身上骤然升起的幽幽混洞,瞬间将电光吞咽,又瞬间被电光撑爆!

  混洞有无垠之势,楼约毕竟有极限。剧匮所依托的,却是太虚行者所奉献的千千万万的电种。

  一时电笞如刑。

  可灿耀的电光之林中,楼约飞身如虎出!

  他皮开肉绽,遍身的血,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如意元君,拳不偏移!

  此拳不许对手偏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并不是对魔族有多大的归属感,对魔界有多么的眷恋。

  他只是明白,魔界若是毁于今日,他也必将止步于此——战斗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胜,要么死。

  他拥有太元楼约的一切记忆,他绝不做那样的失败者。

  他已经看到如意元君扬起的发丝,也看到那一双……矜冷的眼睛。

  他这一生至高的拳头,却遽止于余徙的面目前。

  三十三重天的跋涉,好像是一场梦。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在玉皇钟下转身。

  他的确救下了寂灭天魔,的确轰碎了道术天瀑,但为什么他的拳头,最后落点是在这里?

  楼约低头,看到自己的魔躯,不知何时,已经被千万条金玉线贯穿!

  他不知何时被钉为仙傀,他的拳头为余徙的意志所引导——或许是,拂尘逐世的那时候?

  “太元走了,我才执掌玉京山吗?”余徙平静地竖起一只手掌,拦住了楼约的这只拳头。灿金的眼睛,显出一种他从不展现的威严:“没有天子作保,他是否有机会来争?没有不朽魔功,你又够不够资格走到我面前!”

  楼约有魔界的支持,余徙有玉皇钟的帮助。

  这场战斗归根结底,是两位角逐玉京山大位的高修,第一次正面对决,结果竟然连“僵持”都没有。

  诚然有楼约选错了目标的原因在,诚然有福允钦挡道,有剧匮的压制和干扰……诚然举魔界为仙界的谋划,乱了楼约的心!但余徙的战力表现,也绝对远超过往所有对他的认知。

  余徙看楼约,从道至魔,点滴都在眼中。楼约看余徙,明晃晃的只有两字曰“天师”,匾额一换,再看为“玉京”。

  正是颠覆过往,才有这乾坤立分。

  这样的人……

  他说自己不擅斗法!

  当代四大天师里,或许只有南天师应江鸿是最诚实的。因为只有他不掩饰自己的强大,为中央帝国剑横天下。其余几位都是身在天京,背倚道门,出工不出力得紧。

  难怪当初中央天子讨伐【执地藏】,要把几位天师骗进中央大殿,强行捆绑出征。

  余徙竖着的手掌,已经成为一座厚重的华表,纪念人族为此次荡魔战争所付出的一切。他的确在重制仪轨,的确在搭建仙廷。而要以楼约的魔躯,为这座华表的底座!

  那离恨天之拳,至此掌而停。

  长披飘卷的楼约,已然魔躯尽玉色。

  千万条金玉线,正在将他切割,俨然已成为这“玉塑”的裂隙,蔓延在玉身内外。

  啪!

  玉碎之时,长空掠影。

  虚空之中重重迭迭的面孔,似乎代表了无数种人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掌教且住——”“余徙你好狠的心!”

  而后一张张面孔都飞碎,碎面竟如海,潮涌一卷空。

  余徙一掌推出的华表,镇在魔界铁黑色的大地,其下魔颅万余为底筑,独不见那具泛玉的魔躯。

  出手的是幻魔君!

  他抬眼远眺,果见楼约在空中倒飞,而掌托楼约、随之倒飞者,正是身披流光长袍的幻魔君,一张脸男女老少,变幻不定。

  楼约魔躯的玉色,体内的金玉线,也随着一张张面孔的炸裂,而迅速的消退。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这老魔,屡削屡坠,倒还藏面颇丰——”

  余徙并无惊容,甚至像是等候多时。他将拂尘一收,其上有星辉点点,如尘尽藏,此身再进近两魔:“假作真时真亦假,杀到何时幻成真!”

  在八大魔君之中,幻魔君是最难杀死的一位,堪称“不死不灭”。其余魔君的不朽,是魔功的不朽,唯独于他,真真假假,虚实莫辩,从未真正死去。

  成道之时唯有九张的核心假面,是他不死不灭的根源。

  在草原被涂扈剥掉一张,在神霄战争失落两张,在帝魔君的脸上被姜望毁掉一张,现在只剩五张而已。

  要想消灭他,通常都是从假面入手。

  但余徙有新的方案。

  幻魔君在漫长岁月里所“积攒”的无数张面孔,是他道途的资粮,更是他模糊虚实、颠倒真幻的基础。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段他所珍藏的人生。以之历假,也以之修真。

  余徙已经窥破根本,在每一张破碎的面孔里,都取一份“尘”,凝作一点“真”,要杀假杀到他真实死去!

  幻魔君变幻的脸上,当然没有统一的表情。但他托着楼约倒退,却放声于诸天:“九天十地一切之魔,听我一言!”

  “我不跟你们说正义、家园、勇气,那些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东西。”

  “我们生存在诸天最恶的环境里,没有资格去谈论更多。”

  “那些美好的品德,滋养不了你我。阳光美酒,并非你我的甘霖。”

  “我只告诉你们——”

  “除了魔界,我们无处可去。”

  “除了魔界,我们没有任何对抗现世人族的资本。”

  “除了这位格等同于现世的万界荒墓,我们无处能成眠!”

  “打下去,他们或许会撤退,或许不会。我们也许能胜利,也许不能。”

  “但若就此放弃……宇宙虽然辽阔,再无一处可容魔。”

  “我们回不去了!”

  极少有情感浓烈的魔族,但这直剖根本的利害关系,所有怀智之魔都听得懂。

  大家都对这场战争悲观,幻魔君也如此,恨魔君也如此,但为什么他们还是站出来拼命呢?

  因为时至此刻,拼命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人魔不两立”,这是几个大时代以来,用鲜血写就的铁律,并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改变。

  无智之魔本就在不断地冲击人族战线,用成堆的魔颅铺垫各处战场。

  幻魔君的宣声之后,真魔群起,天魔升空。战争开启以来,魔族最惨烈的一次反攻,就此展开。

  “敖馗!”最后一句幻魔君是在心里怒吼:“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魔界若失,你亦道穷。今日事败,你也再不能前,永无天日,虽生犹死!”

  回应他的,是龙魔宫深处,摇曳的烛火里,一道幽幽冷声——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虽生犹死吾不闻。”

  “同为魔族,我愿你功成。龙魔大军,任你驱使。魔宫所有,任你取用。”

  “但是幻魔君……”

  “你最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士气。”

  烛火一晃即熄灭,敖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

  大殿空寂,光影静悄,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幻魔君,也再找不到半点魔迹!

  哪怕对敖馗这惜命的狗东西憎厌不已,誓言抗争的魔君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调教魔军的手段,确然是一绝。

  他将海族培养海兽的手段,带回了魔界,培养了许多新鲜的战争兵器。

  海族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智慧,与魔界十分契合。

  一场神霄战争,海族先降,妖族先退,同为战场主力的魔族和修罗族,就遭了老罪。几支强军都被杀得七零八落,幻魔君自己逃归都是不易,更别说庇护部下。

  所以到了今天,当初奋勇留守、又避让长相思锋芒的龙魔宫,还真是拥有魔界最强的军队。

  敖馗将之献出,不能说没尽力。他除了不肯拼命,什么都给了。

  作为魔界当前的最高领袖,幻魔君和恨魔君都决定拼命,自然举世为战,一支支魔军杀将出来——

  杀灾、荡邪两支满编的天下强军,毫不迟疑地顶了上去!但见光明堂皇,赫赫王阵。漫天清光,一地金玉。真个似金阳落暗雪,所过之处,黑烟滚滚。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已然击破魔族边荒防线,杀进魔界的中山燕文,抬举那丈二杀神长矛,跃马凌空!所举之鹰扬卫十万众,在一望无际的荒土,张开了羽翅。数万丈的兵煞羽刀,切断了无数魔物的啸叫。

  赵汝成所领的王帐四部,更是纵横驰骋,在魔土刮起一道席天卷地的“白毛风”。天子剑慑服群魔,草原王骑无可阻挡。

  边荒之中,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还在亲自镇守,绞杀边荒残余魔军阵地的同时,也避免逃亡的魔族,向现世涌现。

  荆国太师计守愚更是和神冕大祭司涂扈在生死线碰头,研究清洗魔毒,还边荒为绿洲的办法。

  在这之下,才是重玄褚良的秋杀军、钟离肇甲的献谷老卒、蒙曜的大风军。

  对于这次荡魔战争,齐楚秦都不算太尽勇力,秋杀、大风都未满编,献谷老卒更挤不进大楚六师的编制。

  但毕竟是霸国大军,毕竟都是一国名将,毕竟重玄褚良的攻势之利,为当世兵家之最!

  此三军如利刃穿心,将魔族的军阵不断绞穿。

  尔朱贺毕竟天骄,薛明义所领的雍军更是武备精良。

  宋军虽疲弱,奈何颜生以德服人。手挥戒尺灭万军,一卷书就是一卷白地。

  魔界遍地烽火,燃起的都是黑烟。

  也就是魔族不需要士气,不然早就溃散。

  战争几乎是一面倒!

  神霄战争之后,除了妖族和保全了一定建制的海族,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异族强军,能够和人族强军正面对杀。

  魔族并非例外!

  这一切都在幻魔君亿万面孔的注视下。

  他本来还期待战场的变化,能够稍稍反哺他此刻的战斗。但在节节败退的当下,他自己都要扛不住余徙的拂尘了。

  “该死,这个老东西怎么这么强?”

  楼约本来想说,有玉京山的托举,坐在大掌教的位置上,就算一头猪也能飞升。道门贯穿了整个人族历史的底蕴,可不是哪家能比,那是独步诸天的积累。

  他也不免遐想,当初太元楼约,若是坐上了道君位置,今日又该是何等的盖世模样。

  但最后他只是说:“显见的一点——在宗德祯掌权的时代,余徙如果不够强,没有足够的谋身手段。他不可能坐在西天师的位置上,还不是一真。”

  他想,那些杂念或许都是如意仙术残留的影响,这种仙术还真是防不胜防。如意元君……

  想到这里,一直紧闭着眼睛,在抓紧时间疗伤的楼约,猛然睁眼:“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幻魔君轻轻一叹:“是啊!”

  所有的面孔同时叹息!

  这代表了当下魔族的最高意志……做出了最后决定。

  在余徙随手拂碎的万千面孔之前,楼约和幻魔君同时张口:“万魔归巢,万世有终……以吾钧命,魔潮降世!”

  轰隆隆隆!

  仿佛地龙翻身,似闻天穹裂响。

  “嗬……啊!!”

  怪啸连连。

  魔潮涌现。

  从沙坑、从岩穴、从地隙……从万界荒墓一切恶处,涌现出不可尽数的魔物,向侵入此界的一切生者涌来。

  茫茫似群蚁附木,所过之处,噬灭一空。

  连铁石都不留下。

  这是真正的魔潮,倾尽魔界漫长岁月里的积累,灭杀未来许多年月的种族潜力,将所有真魔以下的魔族,意志全都清空。化为最纯粹的魔物,席卷一切,吞噬一切,污染一切。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就是此般。

  令世尊都心悸不已的魔潮,就是此般!

  这是最后的战争。

  所有的军略、兵法、机变,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发生作用。

  面对汹涌魔潮,只有两个结果,挡住魔潮为长堤,或者化为魔潮的一部分。

  魔如洪涌!

  可幻魔君未能歇一口气,甚至楼约也不得不带伤投入厮杀。

  余徙的攻势未有减缓半分。

  因为他已经撑起仙廷之天柱,他已立下仙廷之华表,他还用【玉皇钟】,暂时地抗拒魔界本身。举魔界为仙界的宏图,他已经完成他的部分。

  魔音未尽,仙音起。

  恨魔君所念及的如意元君,此刻在那再次轰隆的道术天瀑上,衣带乘风,坐云而抚琴,诸天魔啸醉仙音。

  先前楼约连破防线,一拳轰近……如意元君全程都波澜不惊。

  倒不是她有同楼约搏杀生死的天分,而是这一切早有预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斗方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战争!

  姜望曾经掌握一门名为“如梦令”的术,每每在战斗之前已有千百次的推演,在战斗之后更是一再的复盘,直到确定自己已不能做得更好。

  执掌如意仙章的如意元君,更是“所念如意,一心尽证”。举仙界的每一步,都在如意章里反复验证过——今天的魔界,选择实在不多。

  楼约杀至近来,她已经念开云海。

  楼约拳落余徙时,云海之中,正有一座尊贵威严的仙宫升起——

  此即九大仙宫之首,仙帝所居之云顶仙宫!

  真正的仙朝核心,仙人时代的华梦。

  不断翻远的如意仙宫,远在天边已静悬。魔潮之中,不少魔物都骤然清醒,但立即又被魔潮同化,在仙醒和魔堕之间反复挣扎。

  正在升起的云顶仙宫,似日出云海,放仙霞万里。所过之处,魔翳褪去。

  无垠高空有一支落下来的刀笔,轻易将两尊横空的天魔压回魔潮,笔画斟酌,在高空书下“极乐”二字。

  绮光自文字放出,书写的历史记录了真实,一重极乐天境出现在魔界,其间贩夫走卒、王侯将相,都各有所得,各享所乐。

  受幻魔君所控制的亿万张面孔,但有为此境所卷,顷刻落入极乐中。

  又有结阵固守,陷在魔潮如礁岛的尔朱贺,两拳一分,煞横百里。自其身后,立起一尊怒焰腾蛇的明王!

  “我曾天宫求学,我曾黄河问道,荡魔所志即我志,今为此世——净凛冬!”

  身外的怒焰铺开了火海,烧得魔物成烟。而他一拳轰出,席天卷地的冰潮,顷刻追及火海,铺开魔潮,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冻结了一切。

  化魔土为冻土,而这瞬间凝结的冰原深处,有一座冰晶所铸的仙宫,像是嵌映在魔界地底的无穷深处。

  此为凛冬仙宫,亦长寿宫也。

  又有面容刚毅的蒙曜,举阵在骤起的魔潮中突进,持长戈分魔物,于秦军高喝的“大风!”中,翻掌托出了光怪陆离的因缘仙宫。

  持之如印,镇在了魔潮中!

  足足万里方圆,一切魔物都被扯断了因果,彻底剥离魔潮。阴魔死尽,将魔之中或存灵智者,伏于仙宫,立改缘法。

  在现世人族与万界荒墓的漫长战争里,自然有许多驭魔为谍的手段,但最后都堕回了魔。

  今天这场荡魔战争,是奔着改天换地而来,这些被因缘解化的魔族,或许可以作为仙灵长存。

  献谷老卒驾战车横冲沙场,钟离肇甲不甘示弱,一扬马鞭——

  在他身后的战车里,古老的仙宫见风便涨,立成一片广阔营地。乍闻虎啸狮吼,已见万兽奔腾!

  各种野兽、凶兽、妖兽,乃至山海异兽,汇聚成兽潮与魔潮对冲。

  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对撞在一起,激起惊涛无数重。

  而后有莲开。

  赤红如血的万丈莲花,绽开在无边的魔潮里。

  由此蔓延开的赤红火海,焚杀一切所接之魔。

  这是燕少飞的业火红莲,也是当年大燕皇朝的净业之火!

  永浊之祸水,都以此火来清。这冥顽亘古的魔界,亦以此火来洁。

  燕少飞所领的巡安司,被魏天子赋予了巨大的权力,巡天下治安事,上治王公贵族,下治地痞青皮。

  这八千巡卫自是优中择优,但其实并不擅长战场环境。

  不过燕少飞才是绝对的主力,他们只是辅助业火红莲,自能叫莲开更艳。

  于万丈红莲的正中心,眉似秋刀的燕少飞,还是当初那身侠客装扮。归魏多年,他虽身在朝堂,仍然意有江湖。

  当下战场已如此,他自无犹疑。腰间长剑已出鞘,一剑群魔献首,天下得意!

  整个魔界战场,所有的兵煞,都在这刻翻滚。

  天下兵家之至道,在旧旸时代都还大放异彩的兵仙宫,于无穷兵煞中显形。

  此宫肃杀,风格冷硬。显形的瞬间,即助长人族军势,所有的兵阵,都因它势起三分!

  更有一支从来秘不示人的“仙卒”,是魏皇和吴询在武卒之外的又一张底牌,本不打算用在荡魔战争,一见当下势如破竹,已在仙宫深处蠢蠢欲动。

  轰轰雷霆滚于长空,在雷霆深处,电光汇聚,不知何时已结成了一颗“诸劫之眼”。

  尹观曾经用于佑国的“千劫之眼”,在它面前只能算是一个种子。

  它以雷霆之目,注视着苍茫魔土。在无尽雷霆的眼眸深处,有一尊无面目的仙身。

  在这尊仙身内部,才是那座无垠广阔的万仙宫。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若魔界的恶不能洗净,此仙将为最后的肃清。

  剧匮还在不知疲倦地以闪电冲刷魔界大地,将山岭劈为沟壑,砂石碎为齑粉,魔迹一层层剐去。

  以不断蔓延的微电为基础,在余徙搭起的框架下,借由玉皇钟的庇护,初步构建仙廷秩序……

  见诸方仙宫已就位,他也不再等。抬手托举霸府仙宫,只往魔界深处一送。

  凡有魔宫欲起,即有霸府当头。轰声隆隆,仿佛以大地为擂鼓。

  此仙宫外镇诸天,内压群楼,霸道绝伦。正合剧匮于此……乱世重典!

  九大仙宫镇魔世,最后的升举已来临。

  恨魔君与幻魔君在战力全开的余徙面前,堪堪只可自保。遍数魔界之天魔,舍去神霄战争后下落不明的,抛开当下那些逃跑的,现存仍有二十许。

  但无一尊够格挽天倾!

  而后闻龙吟,有凤鸣。

  但见那插翅恶虎已伏诛,楼约自顾不暇,天空白龙夭矫。

  福允钦引长河之水浇灌魔界大地,用现世祖河的磅礴生机,炼杀魔界无处不在的死意。

  又有明黄色的凤凰横空降来洁雨——

  天降甘霖以净世,鹓鶵飞过洗秽土。

  《荡魔书》有云: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将近古时代的辉煌,于今日接续。将先贤于未来的设想,进一步升华。

  设使仙师仍在,当见此而欢欣。

  他们真的在改写这个时代,要永远地改变魔界!

  ……

  ……

  “真是……好大的手笔!”

  威严肃重的帝魔宫深处,一袭黑衣的俊秀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帝座上。

  以手支颔,颇为感慨地看着这一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独自占据着帝魔宫的宋婉溪,静静地站在大殿中。

  她并不臣服,也不能离开。

  直到某一刻,立于大殿的她,和坐于帝座的祂,都同时抬眼,看向那高阔的殿门——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光而来。

  身后是仙光普照、灿烂辉煌得叫人陌生的魔界,身前是幽暗威严、处处是权力隐喻的魔宫。

  天光随着他的脚步入侵。

  烛火摇曳,幽殿亮堂。

  他慢慢地走进来,依旧青衫一领,依旧悬剑腰间。

  他看着帝座上的无上魔主,这对视一如兀魇都山脉的许多年前。

  “别动——”

  他轻声说:“动我就打死你。”

  感谢书友“乐天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7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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